《还寒》九张飞月

1、离婚

　　　　A市十一月的天就已经冷得出奇，呼出口气都能结冰，天一黑，雪一下，整座城就像在雾里。

　　“路亚，离婚吧。”陆庭看着面前永远微低着头的Beta，一字一字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名为路亚的男子专心凝视着自己的脚尖，语气极轻地回复道。

　　面前Alpha高大的身型完全盖住他，巨大的阴影将他遮住，他不敢抬头，面前的人泄露出的一丝情绪，都能让他从心底里颤抖。

　　“你还敢问我问题？我做事需要告诉你原因吗？”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恶心的语气，多么软弱，多么无用，陆庭讨厌这样的人，这样的弱者，他恨不得一口咬断这个Beta的脖子。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都可以改，只是不要离婚……”路亚放缓语速，双手死死握紧，深嵌进肉里的指甲让他保持镇定。

　　“改？你能改得了你Beta的性别吗？能改的了你这张恶心的脸？”陆庭简直咬牙切齿。这样劣质的人曾经是自己的妻子，真是丢尽他的脸面。哪里做错了？他这样的人，存在就是个错误。

　　“对不起……”

　　路亚只能说出这句他最常说的话，即使他不知道错在哪里，也没有能力改正，他只知道，每次说完这句话，别人都不再想和他争辩，或许是可怜他，或许是太恶心他。

　　陆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桌上，纸散落一地，路亚赶紧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

　　“明天一早就去办离婚证，同意书和财产分割协议先签了。”

　　如果可以，陆庭真想马上拽着眼前这个人去民政局，从他结婚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他已经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路亚心里一紧，捏着文件的手不停出汗，洁白的纸上留下痕迹，有些消瘦的身体微微发颤。

　　“可以不离……”

　　“闭嘴，签！”陆庭吼着打断他。

　　路亚吓得身躯一震，连忙签完那些文件，生怕陆庭会暴起打人。

　　他害怕离婚，可他更害怕此刻的陆庭，这个Alpha的怒火他无法承受，即使这个Alpha是他的丈夫，他也没有任何求饶挽回的余地。

　　“别想着可以靠离婚捞到额外的好处，我告诉你，你一分钱都得不到，”陆庭斜眸瞥了他一眼，难掩嫌弃地冷笑一声，“你不配。”

　　“……”

　　头降得更低，好像脖子都快支撑不住。陆庭肯定不会相信，其实他真的没想过得到什么。

　　“拿着你的东西，马上滚。”这只蔫了吧唧的猫，他再也不想看到。

　　“啊？外面还在下雪啊，不是明天还要□□吗？”路亚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只有黑白两色的窗外，觉得自己刚出门就会融化在暴雪中，渣都不剩。

　　陆庭嗤笑一声，“怎么，婚都离了还想在这白吃白住？我这儿一晚的房费你给得起吗？”

　　路亚无话反驳，最终带着一支装了一半的行李箱走出那座独栋别墅。

　　在他推开门时，陆庭给了他离婚誓词的最后一句，“明天以最早的时间出现在民政局，敢躲着不来，我保证你会后悔。”

　　路亚停了一小会，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门外的风雪迎面向他袭来，铺天盖地，温暖的房屋和刺骨的冰雪好像两个世界，好在别墅区的设施很完善，路灯永远在黑夜中打下一束光。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无处可去。路亚随便找了个便利店躲雪，反复纠结过后，还是决定打电话给这场婚姻的始作俑者——他的父母。

　　反正也瞒不住，不如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妈……”路亚不自觉地捏紧刚接通电话的手机，夹紧尾巴。

　　“行了，陆庭都告诉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因为听筒的缘故显得更加阴沉。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女人“啧”了一声，“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就知道你这个没用的靠不住，才三个月就让人家烦了。赶紧回来，我再给你找新的结婚对象。”

　　“啊？我才刚离婚啊，”路亚简直无法相信，他甚至连离婚证都还没拿到，“谁愿意要我？”

　　“那怎么办？难道我要你吗？”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嗓音扭曲得没有一点属于Omega的甜腻。

　　路亚将手机拿远了些，想以这种方式离屏幕后的女人更远一点。

　　“现在你爸的公司被那群鬼佬欠着货款要不回来，陆家的资金链一断，你让他怎么周转？不结婚，这笔钱你出吗？”她发泄着所有的怒火，似乎一切事故都是电话那头的无能儿子造成的。

　　“我没说我不结，我就是在想，没人会要我。”路亚怯生生地说。

　　他觉得这太不切实际，上层社会那些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可能会要他一个离过婚的Beta。

　　电话那头的母亲吐了口气，路亚知道她又在抽烟。

　　“这个不用你管，我会安排好，你只需要等我的消息。”

　　看到电话被挂断，路亚终于松了口气。回想起母亲那张可爱却无比狰狞的脸，他就觉得浑身发毛。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玻璃上厚厚的水雾，知道此刻外面就是冰窟般的地狱。

　　至少也给点钱啊，不然他恐怕在二婚之前就被冻死了。

　　路亚强迫自己忽略收银员异样又八卦的目光，买了一份便当，边吃边在手机上翻找着便宜的旅馆。

　　虽说他现在回家管家也会让他进门，但他肯定会被母亲软禁再变成她的出气筒，那还不如睡桥洞。还好现在A市的地铁还没停，再偏远的旅店他都能去。

　　他擦掉窗户玻璃上的水珠，看了看外面的漫天大雪，觉得今晚能理解他心情的只有老天爷。

　　还有比他更烂的苦情剧演员吗？

　　等路亚终于洗完澡躺在旅店狭小又有点怪味的床上，不自觉的，他开始回忆这三个月的经历。

　　他是一个黑猫Beta，是他猎豹Alpha父亲和仓鼠Omega母亲目前唯一的儿子。他的父母合伙经营着一家小外贸公司，条件还算不错。

　　虽然两位老人的基因不算太好，但也绝对不差，也不知怎么了，就碰出了个他这样普通又无用的Beta。

　　也不是说Beta就没用，虽然这是个AO主宰的世界，但也是有很多Beta做出自己的事业，可惜那其中不包括他。

　　他资质平平，念书时每天挑灯夜读也只是位列中游，最后更是直接被母亲剥夺学历，送去相亲，长相更是平平无奇，没有一点年轻时身为交际花的母亲的风采。

　　所以听说二老最近在准备二胎时，路亚是真心祝他们好运，也觉得他俩身子骨挺硬朗。

　　他也理解陆庭当初知道和自己结婚时的绝望，虽说陆庭的履历还太嫩，但陆家可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是他绝对高攀不起的，也不知道父母究竟和陆家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自己家这么小规模的公司，应该是负责承担风险的角色吧。

　　这也是这次他对母亲的包办婚姻计划没有信心的原因，不管是他，还是路家，都是被用完就丢的棋子，怎么可能那么好运，有人愿意接手呢。

　　第二天，路亚果然在民政局刚开门时就见到陆庭，他有些感慨，估计这是这位少爷这辈子最重视他的一次了。

　　拿到离婚证时，他在陆庭那张故作高冷的脸上看出一丝的喜悦，他如此真实地感受到陆庭有多么讨厌自己，不过没关系，现在没有婚姻的他也觉得一身轻松。

　　离开时，陆庭瞥了他一眼，似乎想出言嘲讽，但看到周围那么多工作人员，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的转身就走。路亚已经不想在乎，自己和他本就是糟糕的开始，能这样结束，他已经很满意。

　　路亚跟着导航走在回旅店的路上，他故意没坐公交，想要走去地铁站。

　　大雪终于停了，时间太早了，还没人开始铲雪，周围一切都盖着一层白，凛冽的寒风肆意吹拂，刮得他的脸生疼，好像有冰碴刺入，只能低着头，一深一浅地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他从口袋里拿出离婚证，看了看照片上麻木的自己和目光不耐的陆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还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离婚呢，应该很有纪念意义吧。

　　想到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婚，又稀里糊涂的离婚，可能过几个月又要稀里糊涂的结婚，他都觉得恍惚。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又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他很羡慕陆庭，能够想离婚就离婚，在陆家少爷霸道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能阻碍他的东西，如果有，就会像他一样，被扫地出门。

　　一通电话铃声传来，路亚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备注。

　　“有人答应和你结婚了，明天一早你就去民政局和他领证。”母亲不容置疑地说。

　　原来自己这么抢手吗？

　　“妈，怎么这么突然，是谁啊？”路亚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说了你也不认识，是褚家的少爷，他刚从国外回来。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答应和你结婚，是因为他刚刚被退婚，找个人补上，你记得别在他面前提这事，别我刚安排好的，你又搞黄了。”

　　“嗯，知道了。”路亚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他为什么被退婚啊？”

　　退婚在那个阶级是绝对的丑事，如果不是两家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绝不想淌那样的浑水。

　　母亲的语气已然不耐烦，“我怎么知道，管这个做什么，有这便宜占就不错了。我告诉你，褚家的钱已经汇进公司账上了，这次你必须给我把握住这棵摇钱树，再失败，”她轻蔑地笑了两声，“一个三婚的Beta，就只能给别人当二奶了。”

　　路亚麻木地听着，早已说不出任何话，流程般地等着母亲最后嫌弃自己几句，再挂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往哪走。

　　他现在真是佩服母亲的办事效率了，有这能力，开什么外贸公司，做红娘不是更赚钱。

　　路亚叹了口气，被冻得受不了，强迫自己迈开腿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潮里，他不自觉地想象这位新未婚夫的样子，虽然他已经不抱有期待。

　　二婚的配被退婚的吗，自己和他这两个没人要的，正好凑成一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