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黑巫的净化日常》久寐不醒

4、菖蒲 杏

　　杏园景致明明是苍翠的，带给人心旷神怡的畅达。闻逸却觉得这一切都糟透了。

　　宋时雨轻拿轻放的态度更让他觉得烦躁——他问完之后就逛院子去了，一点不在意他的回答。

　　这真是一种阔别久已的烦躁感，他很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了，像僵死的老树一样行走世间。

　　他跟上去，没有急着辩解什么，只是望着略带泛黄的叶片。

　　他看着植在石状盆栽一丛剑状的长草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一模一样的叶片。我没有把你当残次品这样的想法，只是希望你能信仰幸福。”

　　说完他一手指向那草，身子却朝向宋时雨。

　　“这是菖蒲，耐低温喜潮湿，能入药。因为是蒲之昌盛者，获名菖蒲。它从淤泥石缝出，展露出剑芒，你也一样很有韧性，你不是别人，也不需要像别人。”

　　闻逸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宋时雨说不出他听完后心里想了些什么，但觉得似乎心口有些痒，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一样。

　　于是他在心里原谅了闻逸这些天的心不在焉，问：“去观雪堂？”

　　闻逸欣然一笑：“嗯，去观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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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雪堂外围先是榆树，后是竹林。

　　穿林而过是又是园林，小湖隔开竹林与另一边的两层的小屋，白石板汀步连接两地，树影重重，绿茵遍地。

　　两扇雕花木窗敞开，漏出一角白色窗帘，还能看见室内上白瓷花瓶中的错落白梅花枝和一个藤编摇椅，而后木质三折花卉屏风遮挡了室内风光。

　　宋时雨看的发了愣，这时有一股带着冷意的秋风袭来，他才回想起这里是哪里。

　　他迟疑着问：“这里是干什么的?”

　　“住的。“闻逸言简意赅。

　　宋时雨有些无语：“谁住？”

　　“我。”闻逸回道。

　　“你一个人？一直住在这里？”宋时雨百思不得其解，他不出门吗?这里这么偏僻，也没什么人的样子，他是怎么做到一直在这里坐得住的。虽然这里风景确实没的说，但这也不是一个人常住在这么安静地方的原因，太死寂了。

　　“当然不是我一个灵，有很多灵，以后你激活可以去土门认识一下，当然你现在想去也可以，我会和它们好好沟通协调一下，它们都会很‘乐意’的。一直的话，倒也不是，习惯住这里了，出差的话会去别的住所转转的，不过那些没人打理，都很旧了，而且我其实不太需要休息的。”闻逸一边回忆一边说。

　　宋时雨默然片刻，决定挑明了说：“所以你说的灵到底是什么？植物吗？”

　　闻逸点头又摇头：“灵嘛，通俗地讲就是万物有灵。山川树木，飞沙走石。没有移动能力但有生命力的一切生物按理都可以称为灵，只要它们存在的时间足够久。之前有社神和稷神的说法，后来就统称祗神了，更接地气的说，就是成精的妖怪。”

　　宋时雨对这个答案有心理准备，并不是很吃惊。

　　“那黑巫和白巫呢？”宋时雨再接再厉地追问。

　　闻逸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这么好奇？要一口气问完？不害怕吗？”

　　待在宋时雨点头，黑眸却是少有的固执和认真。

　　闻逸挑眉，半张脸在竹影里晦暗不明：“等你成了黑巫可要陪我待在观雪堂一辈子哦。”

　　他这句话说的又轻又快，唇语也因为幅度微小光影昏暗看不清晰，宋时雨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闻逸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白巫是天生或在生长过程中和自然契合，受灵和天地认可的人类，拥有净化污染的能力。黑巫则是有天生疾病，然后心存死志但仍对自然界抱有善意的人。他们能吸收污染，并能一定程度上利用污染力。至于污染，其实和正常定义没有两样，只不过我们灵和各位巫师能看到一些不科学的现象需要解决。”闻逸努力回忆了一下各种规章里的长篇大论，发现自己压根没看过那玩意，只好自己简洁概括了下。

　　宋时雨听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悉。

　　“那我怎么表示我对自然界抱有善意?况且如果我对自然界抱有善意，为什么需要被监管？”他问。

　　闻逸转身盯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当一个人拥有力量后，他就很容易改变，未来是一种谁也没办法说准的事情，这既给了我们希望，也给了我们未知的恐惧。”

　　宋时雨直觉这里有故事，但是他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停下了话头。

　　“那我们接下来去找激活的契机？”他只好问。

　　闻逸却对这件事表现的可有可无：“慢慢来吧，强求不来的。”说着把他往朝房屋反方向的外围带了。

　　宋时雨其实还挺想去他家参观下的，他刚刚只看了个房间就被勾起好奇心，况且不远处的铁质楼梯蔓延着向二楼，像在邀请他一样。但碍于主人没邀请，他也不好贸然闯入。

　　于是他又缀在了闻逸身后。

　　竹林很快穿过，进入混合林，这里树种实在驳杂，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宋时雨没看一会就有点晕树了，好在没过多久他久找到了个活物——一只灰孤鸫，正在吃柏果，他就在旁边看着那鸟一动一跳，傻里傻气的。

　　闻逸注意到，也就停在原地跟他一起看了起来。

　　那鸟也不怕生，可能在氿兰山生活的生物都不怎么怕生，毕竟这里常年活跃的是灵，再次是自然亲和力高的白巫，自然没有怕的道理。

　　所以宋时雨靠近它时它躲也不躲，甚至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专注于它的像星星形状碎石粒大小的食物，实在傻的可爱。

　　不过他在观察鸟，闻逸在观察他，这个生态位让他有点不爽。

　　于是他略带挑衅道：“你这里真安静，住这么无趣的地方你不会发霉吗?既然你是灵，那你原型是什么生物？”

　　闻逸“唔”了一声，想了想没回答，也没搭理他的挑衅，只是说：“运气好的话你会看见的。”就没再回话了。

　　这下宋时雨是非逛完这林子不可了，他走了很久，一会儿靠辨别方位给自己解闷，一会儿观察这里的各种动物。直到他觉得已经行至山穷水尽了。

　　等到他耳边那些啁啾的鸟叫声消失，周边突然安静下来时候，他冥冥中有预感他要看到闻逸的本体了。

　　于是他抬头四处张望，只看到了个粗壮的树桩，需要几人合抱的那种，再抬眼是满目黄金屑，扇子形状的叶片在风中不紧不慢的摇曳。

　　原来是银杏啊，他想。

　　一时他没有任何想法了，好像被轻轻拂去了红尘疲惫，只感到心神震荡。

　　醒悟过来后他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感觉那颗银杏树都带上了生机盎然暖色调的光辉，与之相比，其他植物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咂摸了下味道，然后发现闻逸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宋时雨意味不明地问。

　　“唔，没事，恭喜你，正式入职了。”闻逸凉飕飕地说。

　　他希望宋时雨激活的时候，这人仿佛生了一副铁石心肠一样对花草木灵一视同仁的默然。

　　等到他突然被林消夏点醒，不想他继续涉足这个称得上是无妄之灾的灵界时，只想把他带离时，他又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本体就莫名其妙开窍了。

　　他看着好奇疑惑打量自己身体的宋时雨，觉得这是命运对他再次发出嘲讽。

　　不过没事，他不会再让他出差池了。闻逸心里这样对自己保证。

　　于是他故作轻松的逗小孩：“你怎么看了一眼我就激活了，莫非你对我的本体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宋时雨没有搭理他，还在尝试自己能干什么。在他眼里，这个无聊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

　　突然，他“咦？”了一声，询问道：“这是什么？”

　　闻逸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只见左手手腕上出现一片金黄勾勒的银杏叶片。

　　他失语半响，僵了片刻，才听到宋时雨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没事，正常，你等等，我检查一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回答了些什么。

　　只是他心口刚刚冰冷刺痛提醒他这一切是真实的，他掀起自己衣服领口，果然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三道波浪又出现在了心口。

　　然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重的像是要把很多年的重担卸下，又轻的怕惊扰这场泡沫似的美梦。

　　然后他就很快逼自己冷静下来了，他看向宋时雨解释道：“这是一个契约，契约双方是你和我，契约内容是从此以后，你作为黑巫需要优先净化我本体所受的污染，如果我被污染至死，你会被那些污染缠上，直到死去。而我需要向你提供灵力和保护，并在你需要的时候出面。”

　　宋时雨呆滞了，他还没有答应，为什么契约就这么签订了？

　　他很想问问这事怎么一回事，不过看到闻逸的表情，他又觉得其实闻逸不比他受到的打击小，也不太好质问他。

　　不过这事其实还真怪不到闻逸头上，契约是追随人的灵魂的，现在契约找上了他，只能说明之前和闻逸签订契约某个倒霉鬼没死透，这契约就闻着味道来了。

　　所以宋时雨就是凌杳，闻逸心里肯定，长得一样不是巧合，更没有替身这类狗血戏码，是他自己失忆了。

　　闻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前因后果，于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瞒着，瞒不住了再说。

　　于是他伸手，对宋时雨说：“那么我的契约者，同时我作为你的监管者，我们来日方长。”

　　宋时雨无语，心想这人适应能力真强，不过不给他个解释吗？

　　但他看见闻逸桃花眼里的期待，仿佛像泛起涟漪的春水，就忍不住把手搭了上去。

　　于是故人相见虽不相识，但也皆大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