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承露玉乾坤 小枝从 ...
-
小枝从城南回来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她推开账房的门,小玉正坐在轮椅上看一张地图,桌上摆着半杯凉茶。小枝把油纸包搁在桌上。王家铺子的茯苓糕,买二赠一,她拎着两盒回来,一盒搁桌上,一盒揣怀里,路上已经吃了两块。
“姐,谢无衣城南那间铺子看了。门锁着,门板上积了灰,大半年没开张。我从后窗翻进去,屋里没凳子,墙角扫出一小撮药渣。”她把另一个纸包搁在桌上,“就剩这么点,你闻闻。”
小玉打开纸包闻了闻:“当归、川芎……还有一味辨不出来。”
“巷口茶摊的老头说,那铺子去年还有个年轻人来看诊,瘦瘦白白,见人就笑,后来突然不来了。”小枝往椅子上一坐,顺手拆开茯苓糕的油纸,拈了一块递到小玉嘴边,“尝尝,买二赠一,不买白不买。”
小玉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那老头还说什么了?”
“就说那年轻人走了大半年,铺子一直锁着。跟桐城那边的时间对得上。”小枝自己也拿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谢无衣让我帮他带一盒,钱从他月钱里扣。这人穷成那样还惦记吃糕。”
小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药渣包好搁到一边:“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珠子的事今日得办了。”
小枝应了一声,起身出去打水。
她前脚出门,红姑后脚就进来了。老绣娘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对:“姑娘,查到了。桐城确实有个谢家药铺,三年前被一伙人烧了,谢家老头子死了,儿子跑了。烧铺子的那伙人,街坊说身上有梅花刺青。”
小玉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名字呢?”
“谢家儿子叫谢昀,不叫谢无衣。年纪对得上,长相……街坊说记不清了,就记得谢家儿子瘦,白净。”
小玉沉默了一会儿:“烧铺子的那伙人,有没有人被抓?”
“没有。官府说是流寇,没下文。”
小玉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这事先别告诉小枝。”
“姑娘,你觉得他……”
“先留着,”小玉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红姑应了一声出去了。
小枝洗完脸回来,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换了身利索的短打。她进门就看见小玉把一张地图往桌上铺,上面画着福昌当铺前后的布局,柜台后那道小门标得清清楚楚,旁边一行小字:“铜环左转三圈。”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小枝凑过去看。
“三个月前换东家那天,红姑去当铺后巷收旧绣样,看见柜台后头的铜环。”小玉把地图推到她面前,“珠子在暗室里,北墙第三块砖。你今日去把它取出来。周朝奉明日来听结果,我们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
“行。那老账房怎么办?他腿疼归腿疼,眼睛可没瞎。”
小玉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想办法。你那双手取东西可以,跟人周旋不行,得找个人拖住老账房。”
小枝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谢无衣。”
“他?”
“他不是郎中么?让他去给老账房看腿,我在里头取东西,他在外头拖人。他不是想挣表现么,给他个机会。”小枝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我去跟他说。”
小玉没拦她,只叮嘱了一句:“别让他进暗室。”
小枝答应着,出了账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谢无衣。小丫头说“谢哥哥去后院晒药了”,她又绕到后院,果然看见谢无衣蹲在墙根底下翻晒药材,嘴里还哼着南边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谢无衣。”
他抬头,立马挂上笑脸,眼睛弯起来:“姐姐回来了?茯苓糕买到了么?”
“就知道吃。”小枝走过去,把怀里那盒茯苓糕往他面前一搁,“买二赠一,不吃浪费。”
谢无衣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茯苓糕。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姐姐你人真好。”
“少拍马屁。吃了我的糕,帮我个忙。”小枝蹲下来,跟他平视,“明日跟我去趟福昌当铺。你给老账房看看腿,拖住他半个时辰就行。我在里头办点事。”
谢无衣嚼着糕,歪了歪头:“姐姐要偷东西?”
“拿。不是偷。”
“拿东西为什么要拖住人?”
“……你糕还我。”
谢无衣把剩下的三块糕往怀里一护:“吃了吃了,都吃了。”他咽下嘴里的,笑嘻嘻地点头,“行,我去。不过姐姐,你上回说那老账房腿疼,我给他开个方子,他肯定得留我多聊一会儿。”
“那就这么定了。等下当铺门口见。”小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嘴严点,别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姐姐放心,我嘴最严了。”
小枝走了。谢无衣低头把剩下的糕包好,揣进怀里,收拾了一下刚刚翻晒的药材。嘴角的笑收了收,手指在药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过了一会,两人在福昌当铺门口碰了头。小枝挎着竹篮,篮子里搁着两把青菜和一条咸鱼,咸鱼底下压着薄纸和炭条。谢无衣背着旧药箱,药箱系带又断了一截,用麻绳重新系了个扣。
“你药箱怎么老断?”
“穷嘛。姐姐回头给我换个新的?”
“想得美。”
两人进了当铺。老账房坐在柜台后头,铜腿圆框眼镜,左手压着铜镇纸,右手边搁着算盘。小枝笑着走过去:“陈账房,忙着呢?上回说您腿疼,我把郎中给您带来了。”
老账房抬头,从镜框上方看了谢无衣一眼。谢无衣立刻上前:“大爷,我先给您搭个脉?不收钱,您觉得好,回头跟街坊提一嘴就行。”
老账房哼了一声,到底把手从账本上挪开了。谢无衣小跑过去,摸出旧帕子垫在老账房手腕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眯着眼。
小枝站在侧后方,正准备往帘子那边挪,谢无衣忽然偏过头来:“姐姐,陈账房这脉象有点燥,你帮着倒杯温水来,壶在里头。”
小枝听明白了。果然,老账房抬手朝帘子方向摆了摆:“茶在里头,自己倒。”
小枝笑了一声“好嘞”,掀帘子进去了。帘子后面是条窄道,黑漆小门,铜环磨得发亮。她侧耳听外面,谢无衣的声音慢悠悠传进来:“大爷,您这脉啊,跟我预想的差了不少。我好好琢磨琢磨,咱慢慢来,不急。”
小枝心里骂了一句“磨蹭什么呢”,手上没停。铜环左转三圈,门开了。暗室里一股樟木混着陈灰的味道。她摸到北墙第三块砖,撬开,洞里摸出珠子。紫檀的,不大,沉甸甸。她正要推砖回去,指尖碰到纸边。抽出来,三张密信。借着门缝光凑近了看,落款处画着五瓣梅花,梅花中央一个方孔铜钱。
铜梅花。
第一张写着“货已入仓,等人来取”。第二张是一份货单,末尾一行小字“夹层另有乾坤,勿拆”。第三张只有半截:“接头地点:城西土地庙,三日后,带信物来。”
小枝把三张纸平铺在地上,从篮子里摸出薄纸和炭条开始拓。拓到第二张,外面传来“当”一声。然后是谢无衣的声音:“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手笨……”
老账房的嗓门拔起来:“你这人怎么毛手毛脚的!这一摞匣子我刚码好的!”
小枝把最后一张拓完,密信折好塞回洞里,砖推回去,抓了把灰抹在砖缝上。铜环反向三圈,门关上,布帘拉好。她掀帘子出来时,谢无衣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空木匣子。老账房站在旁边,气得胡子直抖。
小枝走过去,在谢无衣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让你好好看病,你倒好,把人铺子给掀了。”
“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走,别在这儿丢人了。”小枝拽着他胳膊往外拖,回头冲老账房赔了个笑,“陈账房别跟他一般见识,改日给您送两斤茶叶来。”
出了当铺,谢无衣还在絮叨:“姐姐,我方才真不是故意的……”
“你闭嘴。”小枝撒开他胳膊,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你方才碰翻匣子的时候,老账房在哪个位置?”
“柜台后头啊。”
“柜台哪一头?”
“南边。我让他往南边坐的,说那边光线好,我看得清。”
小枝心里一沉。她进暗室之前,老账房已经被支到柜台南边去了。南边背对帘子,老账房即便抬头,也看不见帘子后面的动静。然后谢无衣碰翻匣子,老账房低头去捡,视线更低。
巧合?还是……
“姐姐?”谢无衣凑过来,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回去交差。”
两人拐进后巷时,小枝注意到巷口石子底下铜梅花没了。她没声张,带谢无衣从后门进去。
小玉坐在账房里,面前摆着半杯凉茶。小枝把珠子搁桌上,又把拓纸展开推过去。小玉低头看,先拿珠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滴药水上去。紫檀色的表皮慢慢鼓起来,翘了边。小玉用指甲一揭,底下露出浅青色的玉质,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两行小字。
“承露。”
小枝凑过去:“承露什么?”
“应该是承露玉。我记得师父册子里记过,这是前朝皇族用的东西,外面裹紫檀皮,伪装成旧木珠。”小玉把珠子放回桌上,指尖一拨,珠子打了个旋,“送珠子的人想看看我们认不认得这东西。认得,说明瑜知楼跟皇族有牵扯;不认得,说明不过如此。”
小枝指着拓纸:“那这个呢?铜梅花,‘货已入仓’,城西土地庙,三日后接头。”
小玉把拓纸拿起来,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时目光停在“带信物来”四个字上:“他们在囤货,等什么人来取。三日后土地庙,是接头。你不能去,你这张脸在当铺露过了。让绣娘去,扮成土地庙上香的香客,看看来接头的是什么人,带什么信物。”
小枝往椅子上一坐:“那我呢?”
小玉没立刻接话,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问:“今日在当铺,谢无衣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差点把人家柜台掀了。”小枝把当铺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谢无衣支开老账房那段,语气随意得很,“他让我进去倒茶,自己跟老账房扯闲篇,把老账房支到柜台南边去了。后来碰翻一摞匣子,老账房光顾着骂他,我出来他都没看见。”
小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把茶盏放下。
“南边。”
“嗯,南边。他说那边光线好,看得清。”小枝说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姐,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一个游方郎中,进当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怎么就知道柜台南边看不见帘子?”
小玉放下茶盏:“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第一次进当铺,就知道哪张椅子坐着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他要么是天生眼睛毒,要么是提前踩过点。你信哪个?”
小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今日帮你拖住了老账房,这事不假。但一个走街郎中,不该知道这些。”小玉把珠子锁回柜子里,转过来看着小枝,“红姑查到他桐城药铺是真的,火灾是真的,但名字对不上。他帮了你,不代表他没问题。继续盯着,查出来先别动,回来告诉我。”
小枝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帘子边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小玉正低头把拓纸收进袖中,侧脸在灯下绷得紧,嘴角没什么血色。
小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掀帘子走了。
小枝掀帘子出来的时候,谢无衣正蹲在石阶上跟楼里的小丫头玩翻花绳。他手指灵活得不像话,一根红绳在指间翻出五六种花样,小丫头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叫“谢哥哥再来一个”。
小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当铺里老账房的眼神,想起谢无衣碰翻匣子的那个时机,想起他支开老账房时那句“南边光线好”。这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谢无衣像是感觉到有人盯着,抬头看见小枝,立刻笑得灿烂:“姐姐忙完了?”
“嗯。”
“姐姐明日是不是要出门?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谢无衣的表情垮下来,像被浇了水的花:“姐姐嫌我碍事?”
“你老实在楼里待着,别乱跑。”小枝说完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把药箱里那几包药粉理一理,楼里有人咳嗽。”
谢无衣蹲在石阶上,乖乖点头:“好嘞。姐姐路上小心。”
小枝走了。谢无衣看她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收了收。他低头继续翻花绳,手指翻得飞快,花样越来越复杂,旁边的小丫头看得直拍手。但他眼睛没看绳,看着的是小枝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