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情报大佬那些年》笑十一

1、砸招牌的买卖 长乐街

　　长乐街上的人都知道，瑜知楼的门槛不好迈。
　　倒不是门槛高，是进去的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打听事的、寻人的、买消息的，进去时腰板挺得笔直，出来时多半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一句“值不值这个价”。
　　可每日仍有人往里走。
　　这天午后，福昌当铺的周朝奉在街对面站了半炷香，把袍子下摆抻了三回，末了咬咬牙，推门进去。摆茶摊的老赵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卖糖人的老孙：“你看，又进去一个。这姓周的来了四回，前三回走到门口就缩了，这回八成被东家逼急了。”
　　“这楼到底做什么营生？”
　　“打听事的。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能打听出来。最神的是那位簪花婆婆，据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如今管事的是她大弟子枝娘子，比她师父还狠。上回绸缎庄少东家进去问句话，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老孙咂咂嘴：“那这姓周的还敢去？”
　　“谁知道呢。”老赵头往瑜知楼门口瞟了一眼，“你看，进去了。”
　　周朝奉推开门，手心全是汗。
　　瑜知楼的大堂不大，胜在位置好，临着长乐街最热闹的一段。一楼卖茶卖点心，靠窗坐的多是打听消息的散客；二楼只接贵客，楼梯口常年挂着半卷竹帘，帘后是雅间。三楼外人上不去，都说那是簪花婆婆清修的地方，连楼里伙计也说不清上头到底有什么。
　　小枝此刻坐在二楼雅间的太师椅上，双腿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把南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她今日扮的是枝娘子——簪花婆婆的大弟子。一身绛红窄袖短打，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耳坠子晃晃悠悠，整个人透着一股“你爱买不买”的劲儿。
　　门外楼梯响，小二先探进半个脑袋。小枝没抬眼，光听脚步声便知来的是谁：楼里小二走路带小跑，这位的脚步声沉，脚掌先着地，是练过下盘的人。
　　“枝娘子，有客。”
　　“什么人？”
　　“当铺的朝奉，说是有笔买卖。”
　　小枝把瓜子壳往茶盘里一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灰蓝袍子，右袖口磨得起毛，左袖口有一片洗不掉的墨渍，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钱袋。走路时右手不自觉往腰侧靠，像随时要扶刀。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子，屏风、茶案、墙上字画，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小枝身上，明显松了口气。
　　一个小丫头，好对付。
　　“枝娘子，”朝奉拱了拱手，屁股还没坐稳便开口，“久仰久仰。小的姓周，在城东福昌当铺做事。今儿来，是想请贵楼帮忙寻一样东西。”
　　小枝没动，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什么东西？”
　　“一颗木珠子。”周朝奉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纸，推过去，“大约这么大，紫檀的，上头雕着缠枝花纹。不值什么钱，十两银子的当，死当。可我家东家说，这珠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虽不值钱，好歹是个念想，想请婆婆给找回来。”
　　小枝瞟了一眼契纸上的描样，差点没笑出声。一颗破木珠子，死当十两，赎当连本带利顶多十二两，他张口就来找簪花婆婆。瑜知楼最便宜的买卖也是五十两起步，她姐定这个价时原话是：“低于五十两的活儿，不值得我动脑子。”
　　“周朝奉，”小枝把契纸推回去，堆出一副诚恳又为难的笑，“不是我不想接。我们楼里接活，起步价五十两。您这珠子当价才十两，我若收了这单，传出去，往后阿猫阿狗丢个荷包也来找簪花婆婆，我师父的脸往哪儿搁？”
　　周朝奉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压下去，赔笑：“枝娘子说笑了。十两银子确实不多，可我家东家跟贵楼也不是外人。去年贵楼在福昌当铺走的那批货，东家可是给足了方便。这点小忙……”
　　“去年哪批货？”小枝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周朝奉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打哈哈：“是我记岔了，记岔了。”
　　小枝心里已把这人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走路靠刀、进门先扫场、嘴上说“小忙”实际句句带钩。她正要开口打发人走，身后屏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笃。
　　茶盖碰了一下茶碗。
　　声音轻得像水滴落在瓷上，但小枝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姐姐的暗号，意思是：接。
　　她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半分没露。
　　“周朝奉，”小枝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忽然压低半度，“你刚才说，这珠子是你们东家祖上传下来的？”
　　“是、是。”
　　“那你们东家有没有说过，”小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珠子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周朝奉喉结动了一下：“枝娘子这话……什么意思？”
　　小枝没接话。她站起来，绕着茶案走了一圈。步子很轻，落脚时脚跟先着地，走到周朝奉身侧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放在膝上的右手。虎口处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她绕回位子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我师父昨晚卜了一卦，说今日会有人来找一颗木珠子。珠子本身不值钱，可珠子沾过的东西，有点麻烦。卦象上说……“她故意顿了一顿，“这颗珠子，见过血。”
　　周朝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虽然很快压住，但小枝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猛灌了一大口，放下茶盏时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很快稳住：“枝娘子真会开玩笑。”
　　“我师父从不开玩笑。”
　　“所以这活儿我可以接，”小枝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两。定金一百，不退。”
　　“两百两？！”周朝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这珠子死当才十两！”
　　“你东家的‘祖传念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小枝把瓜子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开始磕第二把，“两百两，定金一百，三天后来听结果。嫌贵，出门右拐，街口王半仙算命，一次五文，他算得比我准。”
　　周朝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咬着牙从钱袋里摸出两锭银子，拍在桌上。
　　“一百两定金。三天后，我来听结果。”
　　周朝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往楼梯上瞟了一眼。楼梯口挂着半卷竹帘，帘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小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哼了一声，这人还在惦记三楼那位在不在。
　　“周朝奉，”她笑吟吟地开口，“我师父腿脚不好，轻易不下楼。您有话，我替您带上去。”
　　周朝奉脸上讪了一下：“不敢不敢，我就是……看看这楼的结构，回去好跟东家描述描述。”
　　“那您慢慢描述。”小枝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走后，小枝把银子收进袖中，对着屏风后翻了个白眼，与方才笑盈盈的枝娘子判若两人：“姐，两百两我都嫌要少了。这人也太急。刚才我说‘见过血’，他连茶都端不稳了。”
　　屏风后传来轻而沉稳的推动声。小玉推着轮椅出来，脸上覆着一层薄纱，隔着纱也能看见嘴角一点笑。
　　“你刚才诈他那句‘珠子见过血’，多余了。”
　　“他都快把‘我有问题’写脸上了，我吓他一下怎么了？”
　　“吓他可以，但不能让他回去报信时说‘枝娘子仿佛知道什么’。”小玉伸出手，小枝把银子递过去。小玉掂了掂分量，手指很细，骨节分明，银锭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在拨算盘珠子，“这人不简单。虎口有茧，进门先看退路；右手袖口磨得厉害，左手袖口有墨渍，说明他右手常拿的不是笔。”
　　“是刀。”小枝撇了撇嘴，“他进门第一眼扫的不是我，是这屋子有几个出口。坐下之后脚踝贴着椅腿，随时准备跑。”
　　小玉点头：“所以背后的人不简单。”
　　“那你还让我接？”小枝把瓜子盘一推，干脆坐到桌上，两只脚悬空晃荡，“十两的珠子，两百两的活儿，值当么？”
　　小玉没回答，目光落在周朝奉留下的契纸上。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描样的缠枝花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枝，你过来看这个花纹。”
　　小枝凑过去。紫檀木珠上的缠枝纹，看起来与普通花纹没什么区别，但小玉的指尖停在花纹的一道转折上，轻轻按了按。
　　“缠枝纹的转折一般圆滑。这一处……”小枝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这一处是直角。”
　　“这叫‘折枝扣’。师父留下的册子里记过，前朝宫廷绣娘把密文编进花样时，会在转折处留一道直角，用来标记起读的位置。”
　　小枝愣住：“前朝？我们楼里接的单子怎么扯到前朝去了？”
　　小玉把契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她推着轮椅往密室外走，经过小枝身边时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你接。这单活儿背后的人，找的不是珠子……”她抬眼看了小枝一眼，“他找的是瑜知楼。”
　　小枝脸上的嬉笑收了。
　　她正要再问，楼下传来小二声音：“枝娘子！门外来了辆马车，说是皇甫大人府上的，问婆婆在不在。”
　　小枝和小玉同时往窗外看了一眼。瑜知楼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掀，帘后隐约坐着个人，隔着一条街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只搭在车帘上的手，指节修长，指间夹着一枚折扇，扇骨是象牙的。
　　小枝眯了眯眼：“皇甫大人？哪个皇甫大人？”
　　小玉已转过轮椅：“缉查司，皇甫慕。”
　　“你怎么知道？”
　　“师父留下的京中人物谱里写过，那扇骨上的纹路是缉查司的暗纹。”小玉声音平静，“他在等我们出门。别从正门走，从后巷绕。”
　　小枝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帘后的手慢慢收回，折扇合拢，在车帘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跟姐姐方才敲茶盖的节奏一模一样。
　　小枝心里一沉，扭头追上小玉：“姐，那人敲车帘的节奏……”
　　“我听见了。”小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平稳，但小枝听得出来，姐姐推轮椅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
　　小玉没立刻答。她抬眼望那辆马车看了一息，忽然说道：“三个月前，福昌当铺换东家那天，有个客人来楼里买消息，坐在一楼靠楼梯口的位子，要了壶茶。我当时在楼上敲了两下茶盖，让小二给他添水。”
　　小枝转头看她：“就敲了两下？”
　　“对，就是这样两下。”
　　“所以……”
　　“所以，他在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