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裴公子 ...
-
罢了。
沈妧云轻轻舒了口气,把那些儿女情长的心思暂且按下去,与青杏收了话头,往主亭那边走。
那亭子是整座园子的心,八根红柱撑着翘角如飞,四面垂着紫绡轻纱,被风撩起又落下。
亭里笑语声声,环佩叮咚,贵夫人们七零八散坐着,丫鬟们蝴蝶似的进进出出,一派热闹,又半点不乱。
沈妧云到的时候,几个正说笑的小姐们先瞧见了她。
那笑声便低了一低。
沈妧云换过衣裳,只着一件月白散花纱裙,外头罩了件极轻的烟罗披帛。发髻半绾,额前几缕碎发被湖风撩着,愈发衬得她面如新荔,唇若点绛。
就这么从□□深处走出来,像月亮从云里滢滢地漏下一缕。
“沈家小姐来了。”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众人这才回神。
小姐们或福身还礼,或笑着招呼,心里却各有滋味。
这等人才,这等颜色,又占着那么清贵的家世,真真叫人连妒都没处妒去,可沈妧云性子又好,让她们见了也欢喜,真是含了颗青梅,又酸又甜。
沈妧云见了亭中主位端坐的淑贵妃,盈盈下拜:“臣女沈妧云,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上首的贵妃生得雍容,三旬出头,艳若牡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含威,也含暖。
她入宫二十余载,圣眷优渥,膝下养着三皇子,又代掌六宫事,极有体面,比皇后还要风光。
沈妧云声音清而软,贵妃果然绽了笑,招手道:“快起来。本宫正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过来。你这孩子,旁人请安,都早早便到了,偏你磨磨蹭蹭,倒叫本宫好等。”
沈妧云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回娘娘,臣女路上走着,被枝头新开的紫藤勾了脚,贪看了一阵,来得迟了,还请娘娘恕罪。”
这话自然没人真信。可她说得软,笑得温,谁还舍得不依她?
“倒是会说。”
贵妃拉着她的手,跟左右道:“你们瞧瞧,沈家养出个什么人物来。本宫这些日子身子不爽,见谁都没兴致,偏生这丫头一来,本宫心里就舒坦了。”
说着又佯嗔道,“可见是老天爷心疼本宫,特意送了个解语花来。”
左右夫人们都应景地笑。
“上回见你还是去年冬宴,一晃小半年,出落得愈发好了。”贵妃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目中满意之色几乎要满出来,“谢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沈妧云顺着贵妃的话,果然见谢夫人就坐在贵妃下首。
谢夫人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淡淡笑道:“几日不见,云丫头又出落得好了。这身月白衫子穿得好,比那些花红柳绿强不知道多少。”
这话里有话,亭里两个穿得明灿灿的小姐顿时脸色就有些讪讪,心下暗骂。
“这女子啊,光生得好还不够,还得端敬知礼,进了哪家门,便要守哪家的规矩。沈姑娘如此,倒是哪家都挑不出理的。”谢夫人又说。
明是夸赞,暗里却是敲打,在场哪有笨人,好几个夫人互相对了眼色。
沈妧云只是柔柔地笑:“夫人谬赞。云儿年轻不懂事,全仗母亲教导。”
“瞧瞧。”
谢夫人脸上那点淡笑又热络起来,转头对着一旁嗑瓜子的裴夫人道,“这孩子多懂事。不是我当面夸她,云丫头这样的孩子,现下京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将来若进了哪家门,定是那家的福气。”
裴家夫人正乐得清闲呢。被她这么一提,只得吐出瓜子皮,干巴巴地笑了笑:“是,是。云丫头是极好的。我前儿还跟我家那孽障说,若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回家,我便是天天吃斋也甘愿。”
这话有失礼数,只是裴夫人是这种性子,其他人也没往心底去,谢夫人听了,眼里那点得意就更盛了,也不接裴夫人的话茬。
倒是贵妃在旁打圆场,掩唇一笑:“你这话说的,阿砚若听见了,又该不依了。”
裴夫人听见这儿子就忍不住冷哼一声。
她心里头,其实是中意沈妧云的。可偏偏中意不顶用,沈妧云一个眼神都不往她家那个身上放。她那混账儿子……她一想便来气。
裴夫人裴门郑氏,是镇国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又是贵妃的胞姐,在座的身份比谢夫人只高不低,偏生的儿子这处被压了一头,时不时被谢夫人软钉子暗刀子刺一下扎一下。
谢夫人这嘴真够刁的,人还没嫁过去,就先打起摆子来了。偏沈家这闺女,心里头揣着的就是谢家,好好的花,非要去谢家受那等磋磨。
她越想越来气,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还是没忍住,拿扇子轻轻拍了下膝盖,对贵妃道:“娘娘,你瞧瞧人家这姑娘,再瞧瞧我家那个,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贵妃与镇国将府沾着亲,对裴家这位小公子也是又爱又疼。闻言失笑:“阿砚又怎么招惹你了?他不过少年心性罢了。本宫还就喜欢他这股子鲜活劲儿。你莫要总拘着他。”
裴夫人冷笑一声:“臣妇哪敢拘他。他屋里那匹烈马,还是娘娘赏的呢,说是给他练骑射,他倒好,大半夜翻墙出去赛马,差点没把人半个朱雀街给拆了。再宠下去,真真无法无天。”
贵妃也只能宽慰:“阿砚还年轻,你再给他几年就懂事稳重,好饭不怕晚,将门虎子,断不会差的。”
“我跟他说话,十句有九句叫他堵回来,一张嘴不知跟谁学的,就属他最会气人。”
裴夫人道,“满京城的适龄女儿家,有哪个敢嫁他?他那个名声,咳,都不是我这张脸能替他兜住的了。”
这话一出,亭中几位夫人都低头饮茶,心照不宣地笑了。
沈妧云在旁稳稳坐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裴砚。
提起这名字,她心里就一阵烦。
她心里对这位是半点兴趣也无,不仅无兴趣,扪心自问,若谁家女儿瞎了眼嫁了裴砚,那才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就生着那样一张脸,笑得满城桃李都失色,竟是半点用处也无。
沈妧云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面上不显,心底已经把这人从头到脚数落了百八十遍。
正想着,亭外忽有内侍禀报:“娘娘,裴公子、谢公子到。”
说曹操,曹操到。
沈妧云手里那盏茶微微一晃,又很快稳住了。她抬眼,顺着纱帘的缝隙往外看。
远远的,隔着半湖春水,几个人影从柳荫下转出来。打头的那个,一身月白直裰,广袖流风,步子不疾不徐,像从画里走下来的。是谢昀。
即便隔得这样远,也看得出来他生得极好,清隽温润,眉目如远山,往那里一站,便叫周遭的春色都雅了三分。
沈妧云眼睛弯了弯。
她这一笑,自己并不知觉,倒是叫斜对面的裴夫人正正瞧了去。裴夫人顺着她目光往外一望,望见远处那一抹月白,又望望自己那不知在哪里磨蹭的儿子,心里更酸了,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沈妧云不察,只借着与旁人说话的空当,飞快地撩起眼皮,又朝那个方向望一眼。
只一眼,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也正往下看,恰好和她对上。从她脸上极淡地扫过去,像三月里的春雪,凉凉的,没什么温度,便收回了。
沈妧云一愣。
那点甜蜜便像被冷水泼了,叫她心里忽然空了一瞬。
她很快又调整好了。
谢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君子端方,外热内清,他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留着一寸距离。
母亲说,这样的男子最是可靠,不会轻易对谁动情,可一旦动了情,便是死心塌地。
沈妧云深以为然。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当可靠的人,是能把她从这满园虚与委蛇里领出去的人,谢昀越清,便越显出他好来。
“今儿这场春宴,本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小辈松快松快。也不必成日拘在亭子里,”
贵妃看了眼天色,“待会儿想投壶的投壶,想作诗的作诗,湖边摆的有兰亭书案。若想赏花的,也自去走走。叫宫人们多跟着些,仔细照料。”
众人听了,都喜笑盈盈地起身谢恩。
至此,宴席便算开了。
沈妧云这才得了闲,带着青杏退出来。她走在湖边,看那起子贵女三五成群,议论着方才厅中诸事,时不时笑作一团,又时不时偷眼去瞟那边男客们聚集的凉亭。
这春宴本就是为相看说亲设的,满园春色都染着女儿家们半遮半掩的心事。
沈妧云一路分花拂柳地走,面上温温的,见谁都笑。谁与她打招呼,她都柔声应着,春日阳光滤过花枝,斑斑驳驳地洒了她一身,那些公子见了她,目光里尽是惊艳,偏又带些不敢亵渎的小心。
她只作不知,低首侧身,像一缕青烟样地过去了。
待到地方了,沈妧云才停下。
花园深处一处极幽静的荷池,池边叠着几块玲珑湖石,夹着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径,寻常人走不到这来。
是沈妧云花了些心思,才打探来的好去处,所以她也想,今日若能把人引到那里……
“青杏。”她终于开口,“你去寻谢公子,就说……就说我有几句关于那卷《寒江图》的话,想请教他。若他得闲,请来池边一趟。”
青杏先是一愣,继而掩唇笑:“小姐可算打定主意了。”
“去吧。”沈妧云轻轻推了她一把,“莫要声张,也莫要让人瞧见。”
“奴婢省得。”青杏福了福身,拎起裙角便小跑着去了。
沈妧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转过□□,才慢慢往那池边去。
这里果真是幽静的。
春日的日头被两侧高柳筛下来,变成一层浅金的薄纱,笼在池水上。几尾红鲤在莲叶下游弋,时不时啄一口浮萍。
今日是不是太急了些?要不要回去?要不要等再过些日子,等他的话再明确些?
若谢昀觉得她轻浮,可怎么好?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鬓边的素钗,只觉得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忽得有些没来由的紧张。
这些日子,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要对谢昀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过千百遍,温婉,含蓄,带着点可怜央求,又不失了庄重。
她往水里望了一眼,水波漾漾,把她一张脸摇得碎碎的,看不真切。这怎么行。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池水清透,终于映出个完整的人影来。
她是女儿家,原不该先开口。可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更妥帖的法子。谢家那头始终没有个准话,谢夫人言语间虽常夸她,却从不吐露提亲的口风。
谢昀呢,待她又比旁人多了那么几分温润,可那温润似有若无,一下就散了。
她等不得了。
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等下去,女子的青春哪里经得起拖?她虽年轻,可花无百日好,再过一两年,再有新人冒出来,谁知道谢家又会看向哪里?
正胡乱想着,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青石小径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劲儿,走几步,又停下来,简直是故意踩着她的心尖儿踏过来的。
沈妧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再直些,摆出一个最自然的姿态,侧对着小径的方向,像是不经意间被人撞见一般。
待声渐近,她转过身去,嘴角已经条件反射地往上弯,一双狐狸眼里只余温温软软的雾,潋滟生光,同时行了个极标准的福礼,声音柔得像池边刚化的春水:
“谢公子……”
来人脚步顿住了。
“噗。”
短促的轻笑。懒洋洋的,扫过人耳廓,又轻又痒。
好耳熟的声音。
沈妧云浑身一僵,抬眸。
来人确实是位极好看的公子。
眼眸清亮,眉尾微挑,穿了身极利落的绛红箭袖,腰上勒着玄色革带,长身鹤立,锦袍压不住他的颜色,倒衬的那张脸更明艳几分。
春日的风从湖面卷过来,掀起他箭袖下露出的一截雪白里衣,又吹动他额前碎发,像把整个春天都吹得往他一个人身上靠。
“……”
这张脸,沈妧云可太太熟了。
熟到只消一眼,方才心里那点春意绵绵的憧憬,就被从头浇到脚底,凉了个透。
没见到要见的池边雅士,却来了只闯进园子里的活畜生。
她站直身子,把那半屈的膝也收了回来,一双狐狸眼微微抬起,又温又软的柔意,湿漉漉的影子也散尽了,只簌簌露出底下一张清清冷冷的脸来。
沈妧云只拿绢子轻轻压了压鬓角,不咸不淡道:“哟,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