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忘》姜阿

3、南国冬寒，不速来客 江南的

　　江南的冬日，全然不同于京城。

　　故土到了这个时节，早已是漫天飞雪，大地银装素裹。可这里少有落雪，反倒时常飘起冷绵绵的冷雨，潮气浸透砖瓦院落，寒意是钻骨的湿冷，不比北方风雪，却同样冻得人周身发僵。

　　屋内摆着炭火盆，赤红的炭块时不时爆出噼里啪啦的轻响，零星火星微微跳动，勉强驱散一室寒凉。

　　沈明栀裹着厚厚的锦袄，倚在窗边，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思绪不由飘回遥远的京城。

　　往年这个时候，大雪铺满沈府庭院，她总爱拉着自小一同长大的小青，跑到院中堆雪人。小青比她年长两岁，心性也依旧带着孩童的贪玩，两个小姑娘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双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去。每每玩到尽兴，总会被母亲寻来。嘴上带着几分嗔怒数落她们不顾严寒，嘴上还要责怪小青不知规劝主子，手上却又伸手牵过两个人，一同带回暖阁烤火，端出香甜的点心，让她们暖暖冻僵的身子。

　　那些日子温暖鲜活，可如今，全都成了回忆。

　　为了不引起柳家的半点怀疑，此番南下避祸，小青没能陪在她身边。一想到此处，心口便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她正沉湎在旧事之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闹。

　　下人劝阻的声音夹杂着少年大大咧咧的话语，阻拦全然不起作用。紧接着，门帘“哗啦”一声被人狠狠掀开。

　　一股室外湿冷的寒风顺势卷进屋内，吹得帐幔轻轻翻飞。

　　高高壮壮的林骁跨步闯了进来。

　　四目骤然相对。

　　少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床榻上的沈明栀身上，上下打量。小姑娘生得眉眼软糯可爱，只是身形过分单薄瘦削，脸色泛着久病的苍白，屋子四处萦绕散不去的药味，叫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全然不讲客套，径直拉过一张板凳，“咚”的一声摆在床边，大剌剌坐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从京城过来的妹妹？”少年嗓门洪亮，语气直来直去，“瞧你瘦成这副模样，难不成原先家里不给你吃食？往后你便是我妹妹，一定要多吃些，养得壮实一点，不然以后怎么打得过那些欺负你的坏人。”

　　一旁伺候的下人连忙快步上前，将被吹得翻飞的门帘仔细掖好，一脸无奈地劝道：“哎呀我的祖宗，您轻些，这般冒冒失失，是会吓到小小姐的。”

　　说着，下人又奉上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林骁手中。

　　林骁接过，仰头便一饮而尽，杯沿碰到嘴唇发出轻响。他把空杯子随手递给下人，拍着胸脯，大大方方自报家门：“我是家里的老大，林骁。往后这府里上下，要是有谁敢欺负你，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话音落下，他便东一句西一句，噼里啪啦扯起一堆杂七杂八的闲话，一会儿说后院的梅树快要开花，一会儿讲府里小厮闹出来的趣事，滔滔不绝。

　　说了半晌，床榻上的沈明栀始终只是安静望着他，没有出声回应。

　　林骁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眉头微蹙，直愣愣盯着面色苍白的小姑娘，脱口问道：“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是个哑巴吗？”

　　沈明栀闻言，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缓缓摇了摇头。她本想示意是喉咙受了伤、服药之后不便多言，可沙哑的嗓音难以发出完整字句。

　　林骁见她这般举动，便当真以为她彻底失了言语的能力，脸上飞快掠过一抹怜悯之色，只是转瞬便消散不见。

　　“原来是这样。”他一拍大腿，立刻有了主意，“我那儿有江南顶好的纸墨笔砚，改日我一并给你拿过来，你可以写字解闷。我还有不少小人书，还有三弟林屿从山上寄回来，叫我们兄弟一同读的珍藏书卷，我和老二都懒得翻看，全都堆着落灰了，索性都送来给你消磨时辰。”

　　说罢，他当即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下人，记好这些物件，尽快取来送到房中。

　　还待再说些什么，沈明栀身子虚弱，受不住这般长时间交谈，肩头微微耸动，轻轻咳嗽了几声。

　　伺候的下人连忙上前，恳切劝道：“大公子，小小姐身子尚弱，今日已经耗损太多精神，该歇息了。”

　　林骁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脚步还有些不愿挪动。

　　“那我就不吵你休息了。”他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高声叮嘱，“下回我带老二林珩过来看你，叫他给你寻些这个时节少见的玩意儿。你好好养身体，快点好起来，往后我带你游遍江南各处！”

　　说完，才随着下人迈步离开，房门轻轻合上，终于重归安静，只余下炭火盆依旧时不时传出噼啪的轻响。沈明栀靠在软垫之上，只觉得浑身疲惫，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