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师请留步》上师请留步

1、出门撞大运 北离冰州，

　　北离冰州，雪镜城。

　　这一年雪下得早。雪镜城四周，雪松一眼望不到边，雪没到膝盖。城外旷地上，连只走兽都懒得出来——除了一只雪白的雪兔。

　　雪兔后头追着个少女。

　　少女年方十七，明眸皓齿，一头乌发散在雪光里，跑起来像一阵风。她穿着一身浅青短打，沿着雪坡疾掠，嘴里喊着："小兔儿，别跑——"

　　这是雪镜城剑院守将的小弟子，韩雪。

　　旁人都说，韩小师妹长得跟雪珠子似的，笑起来银铃儿一般。可她天生一副冰雪性子，寻常师弟搭话，她眼皮都不抬。

　　雪兔跑得精，她追得急。一追，追到了悬崖边上。

　　少女脚步一乱，人在崖边骤然停住。低头一看——

　　百丈悬崖之下，云气茫茫。

　　她脸色白了。

　　"救命啊——"

　　喊声未落。

　　崖下一个雪坑里，正有人埋在雪里洗澡。

　　是大师兄陈平。

　　雪镜城剑院上下都知道，大师兄是院里跑得最快的人。他每日五更在雪坑里"雪浴"，说是练筋骨。此刻听见少女呼救，他三秒钟之内窜好衣服，手里还攥着一块洗澡的粗布帕子，循声就窜了出去。

　　快。

　　真快。

　　韩雪脚一滑，整个人往崖下栽的那一瞬，一道人影从侧面扑过来，一只手用那块粗布帕子，缠住了她的手腕。

　　可陈平力气用太猛，自己也跟着带了下去。

　　两个人凌空往下坠。

　　风在耳边吼。

　　半空中，陈平长臂一伸，一把捞住横伸出来的一根雪松枝。

　　枝子颤了三颤，没断。

　　他吊在枝上，一只手揽着少女，一只手攥着帕子，喘得像风箱。

　　过了好半晌，韩雪才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一只手，还缠在大师兄那块洗澡帕子上。

　　"啊——"她又叫起来。

　　陈平一松手。

　　两个人落在崖下厚雪上，滚作一团，都没伤着。

　　"原来，是以冷酷著称的小师妹。"陈平拍着身上的雪，笑了笑，"久仰久仰。"

　　"不敢当，不敢当。"韩雪脸通红，"让师兄……嘿嘿，见笑了。"

　　"没事。"陈平先伸手，把她身上的雪拍干净了，又让她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干净。

　　"是是是。"韩雪仰着脸，眨着眼，"敢问大师兄——你方才，是不是，在雪地里洗澡啊？"

　　"没有的事。"陈平声音发颤，"我走了。"

　　他一溜烟，窜回雪镜城去了。

　　韩雪摊开手。

　　那块粗布帕子，还缠在她手腕上。

　　"还说不是。"她噗嗤笑了，自言自语，"洗澡帕子都在我这儿。大师兄的洗澡帕耶——以后可以敲诈他了。呵呵。"

　　山林里，传出少女银铃似的笑。

　　"什么事让小师妹这么开心？"

　　二师兄戚长风带着几个师弟，从一丛雪松后面猫着腰钻出来，冻得直哆嗦，笑得一脸贼。

　　"没事没事。"韩雪把帕子往袖里一塞，蹦蹦跳跳，"这儿雪兔子多，好玩着呢。没事——真没事。"

　　她也雀跃着回城去了。

　　第二日，天刚亮。

　　陈平还在睡，门就被拍响了。

　　"大师兄！大师兄！"是戚长风的声音，"城外来了个人！自称北州霸府的剑客，说要跟咱们雪镜城剑院单挑！"

　　陈平披衣出门，带着师弟们到城门外。

　　门外立着一个骑士，背对着他们，抬头看天。头上的斗笠落了一层雪。

　　听见脚步，那人转过身，朗声一抱：

　　"在下乃北州霸府首席狄勃的师弟，贺大魁！今日特上雪镜城，领教领教诸位剑院高招！"

　　"好啊。"陈平瞥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路过戚长风身边时，他低声道："风师弟，你上去。这人的死穴——在他左肩颈，颈侧那一处。"

　　戚长风点点头，按剑而出。

　　他对贺大魁躬身到底。

　　下一刻，拔剑。

　　剑光如影。

　　只十七招。

　　戚长风的剑，已经影子似的掠到了贺大魁的颈侧，轻轻一点，留下一道血痕。

　　贺大魁神气荡然。

　　他三步并作两步，转身就跑，消失在雪地里。

　　师父回来了。

　　她还是那么年轻。算起来，她执掌雪镜城剑院三十年。那饱经风霜却仍不失秀美的脸，那随风飘起来的头发——年轻时，必然是极好看的。眼角添了几分刚毅。

　　陈平、戚长风领着师弟们，在大厅拜见刚回来、略显疲倦的师父。

　　退出大厅时，师父轻轻叫住了他。

　　"陈平。"

　　"师父。"他转过身。

　　师父眼里，是对他满得溢出来的期许。

　　"随我到密室来。"师父拄着鹿杖，走进密室，"今日，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陈平望着师父那飘着清香的发，虔诚地跟了进去。

　　密室门合上。

　　里面黑得像星空。

　　师父玉手一抬，无形剑气一点，案上蜡烛自行亮起。墙上挂着的一幅巨画，展现在陈平眼前。

　　"陈平，你可知这画，是咱们雪镜城剑院的先祖卫九征，在轮台血战的场景？"师父问。

　　"弟子听过。"陈平道，"那是咱们这一派最辉煌的一役。那一役之后，先祖与海之阔正阳山结盟，定了北境。咱们这一支，也因此成了北境防线的起点。"

　　"不过——"师父叹了一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雪镜城剑院，是越来越……"

　　她又看了一眼画上先祖的英姿，语气转成了坚毅：

　　"陈平，你可知道，咱们这一派的希望，在你们身上。"

　　陈平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凝重起来。

　　"这次为师去轮台，参加四年一度的北境剑盟大会。"师父缓缓道，"咱们雪镜城剑院，与北州霸府，已经势同水火。今日不开战，他日也必开战。既然战争避不开，咱们就得早做准备。当务之急——是选出新的剑院大弟子，接掌一派剑务。"

　　"为师看你资质最好。你要有所作为——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选大弟子……"陈平心里一震，"师父的意思，是要徒儿来担？"

　　"不错。"师父朗声，"咱们这一派，历代都以剑术高下定大弟子。剑精而深者为长。明日，为师给你们办一场比武大会。爱徒，务必全力以赴。"

　　"……是。"陈平看着师父那双殷切的眼，局促地应了。

　　雪镜城大殿。

　　师父的宝座在正北。数十名弟子分两列站开。

　　师父点名，要陈平出战。

　　陈平走到大殿中央，向师弟们施了一礼，面南站定，微微闭上眼，静静等着。

　　他不轻易拔剑。

　　拔剑，必定全力以赴。

　　这时，韩雪从一旁跃进来，在距他十步外，流云似的拔出玉剑，摆了个单鞭的架势。

　　"小女子韩雪，前来挑战赫赫有名的陈平大侠——望大侠不吝赐教。师兄……"

　　她把剑抖得颤颤巍巍，冲陈平眨巴眨巴眼，顺便露出两颗当门的虎牙。

　　"韩雪。"师父沉声道，"大弟子比武大会，不得无礼，退下。"

　　韩雪悻悻退开。退到陈平身边时，悄悄丢给他一句：

　　"师兄，加油。"

　　一时间，众师弟碍于大师兄的剑术与人品，竟无人上前。

　　"怎么，都哆嗦成这样，还像雪镜城剑院的弟子吗？"师父摇头，"也罢——长兄如父，看来你们很敬重大师兄。"

　　她正欣慰着，忽然看见戚长风蠢蠢欲动，便鼓励道：

　　"风儿，你的剑法和内力都不弱。你来挑战你大师兄。"

　　戚长风一步一步，走向陈平。

　　陈平睁开眼，缓缓拔剑。剑刃擦过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乐音。

　　戚长风反手握剑。

　　剑鞘还套在剑上。他剑锋往上一扬，内劲一震，剑鞘"呼"地弹上屋顶，插进梁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浊响。

　　陈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戚长风站在原地不动。

　　就在陈平呼气的那一瞬，他如一道剑影，移到了距陈平仅五步的地方。

　　陈平这才知道——

　　这位二师弟，深藏不露。自己从前，严重低估他了。

　　剑光起。

　　两个人，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撕裂的声音。

　　快得看不见人。

　　片刻后——

　　陈平跪坐在戚长风方才站着的地方，半跪在地，鼻血流了下来。

　　差一点。

　　但戚长风，还是败了。

　　江湖上，永远有这样的事：

　　一旦你迷恋上权位、财富、美色、贪欲中的一样或几样，你便永远处于渴望之中。

　　你决定付出，成功能减你的苦；失败，却让你身陷囹圄，不能自拔。

　　戚长风此刻，就在这样的境地里。

　　出招之前，他还可以满足于已经得到的一切。可这一败——败给他最敬爱的大师兄——他心里的妒，像一条蛇，缠了上来。

　　他输给了大师兄，也输给了那个位置。

　　陈平看见他那失落的、没有灵魂的眼睛，心里动了一下。

　　"现在，我宣布——"师父开口，"获胜者，是陈平。"

　　她已经看见了：戚长风左脸旁的头发，被剑锋削掉了一大半。若不是点到为止，若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剑锋再近一寸——就是致命的杀招。

　　这些，师父没说。

　　"师父。"陈平忽然打断了她，"弟子有话，想单独跟您说。"

　　两人来到静无一人的城墙上。

　　和风吹起师父飘飞的发。

　　"有什么话，说吧。"

　　"师父。"陈平鼓起勇气，"弟子，对雪镜城剑院大弟子之位——毫无兴趣。请师父另择贤良。"

　　他说这话时，神情无比刚毅。

　　"哦？"师父挑眉，"你竟有如此大度，把人人想要的位置，随手扔了？说理由。"

　　陈平望着长空，豪气干云：

　　"弟子早知道，咱们这一派有一段先祖遗命——要在北境争一席之地。弟子愚钝，只想周游天下，过几天逍遥日子。这样宏伟的打算，弟子担不起。众师弟中不乏人才，师父可量才而用。风师弟剑法超群，又有谋略——"

　　"你已决定？"

　　"是。"

　　"那好。"师父坦然道，"为师，不强求你。"

　　她转身走进大殿。

　　"今日为师决定——雪镜城剑院大弟子——"师父看了戚长风一眼，"是，风儿。"

　　戚长风猛地一震。

　　这时，陈平迈着坚定的步子，如同一位光辉的侠客，走到戚长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风师弟。"他说，"好好干。"

　　说完，他洒脱地走出了大殿。

　　戚长风缓缓走到师父面前，接过那枚象征雪镜城剑院权柄的、闪闪发光的——雪镜令。

　　送别那一天。

　　"今后，想去哪儿？"师父问。

　　"云游四海，过逍遥日子。"陈平望着天空，自信地道。

　　"那好。"师父从怀里取出一柄宝剑，"可否，为师托你办一件事——"

　　"替为师，去寻一个人。见到此人，就用这柄剑，杀了他。"

　　陈平打开师父给他的画。

　　画上是个英俊的年轻骑士。很好认——这男子，眉心正中间，有一颗不深不浅的痣。

　　"想必，此人与师父，有深仇大恨。"

　　"他偷走了师父的心。"师父两只秋水似的眼睛里，腾起怒火，"几十年来，为师一直恨他。"

　　"若你见到他——"

　　师父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就跟他说，卫春蘅——一直没能忘了他。"

　　陈平走在雪地里。

　　他还在想师父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片雪白的世界里，雪镜城已经越来越远。四野除了雪松，还是雪松。

　　他一个人，走得颇有些无聊。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一个雪球，迎面砸过来。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韩雪笑嘻嘻地从雪堆后头冒出来。

　　"怎么。"陈平笑了，"你别告诉我，你要跟我一块儿去闯天涯。"

　　"不会不会，师哥。"韩雪摆摆手，"咱不去闯天涯——咱去闯荡十六州，怎样？"

　　她看见陈平大步往前走，急忙追上去。

　　"哎哎，师哥，我的好师哥，等等我啊——呵呵。"

　　雪，又下起来了。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北离冰州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