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娱乐圈重生计划）》翘青

1、再唱一首 如果现在是

　　造型师给叶也戴上耳环，提醒她下台后先摘首饰，再换衣服。
　　这副耳环价值十八万，借的，品牌派了个人专门跟着。耳环冰凉沉甸甸地坠在耳垂上，每做一个动作，就划出一道细长的光。
　　造型师的指腹压着她的耳垂，替她调整角度，“Mika，有点重，忍一下。”
　　叶也手上没停，还在为登台做最后的舞蹈彩排。她比画完最后一个动作，从镜子里看垂到颈侧的耳环，随着动作的余韵还在轻轻晃动。
　　“好看。”她说。
　　她很愿意为好看忍一下。耳环，束腰，鞋跟，都是值得的。今晚有三万多人等着看她。
　　后台热得厉害，吹风机、对讲机和催场声混在一起。有人蹲下来处理她的裙摆，有人把插好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叶也低头看手机，品牌负责人刚发来明年的合作方案，封面上是她的脸。
　　她放大看了一眼，把图片转给悦姐：“这张不行，换掉。”
　　悦姐站在她身后回消息：“大小姐，先看金额。”
　　“金额我看过了。”她把手机递给助理，转身让造型师整理后腰，“钱要，照片也要换。”
　　周围的人笑起来。悦姐抬眼看了看镜子，随后低头打字：“知道了，我跟他们说。”
　　叶也喜欢这种时候。她随口说出一个要求，就有人认真记下；她还没走到门口，前面的人已经替她腾出路来。最开始她每次都会说谢谢，后来一天要说太多遍，渐渐就只剩点头。不过她记得谁做事细心，谁在凌晨替她找过胃药，年末发红包，她给得从来不薄。
　　工作人员来叫最后一遍场，她站起身，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往后一递。
　　走廊另一头，同公司的队友利多婷正对着镜头补录视频。
　　她们从同一个选秀节目出道，互相扶持。利多婷今天穿一条浅粉色短裙，和她当年以第二名成团那晚穿的一样。她双手合十，撒着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大家好，我是来自ERA的Patty～刚才太紧张了，耳返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说到这里，她朝镜头眨了一下眼，旁边的摄像也跟着笑。
　　叶也从监视器里看过她的表演。第二段慢了半拍，但镜头推近时，她恰好抬头，笑容真的很好看。
　　“Mika。”利多婷看见她，立刻让开一点，“你这个耳环好漂亮。”
　　“很重。”
　　“那也是漂亮比较重要。”
　　利多婷伸手替她拂开肩头的一缕头发，退到旁边，让她先走。
　　升降台藏在舞台底下，很暗，只有边缘贴着一圈荧光胶带。叶也站进去，把话筒换到右手，左手按住腰侧的耳返接收器。工作人员检查完线路，朝她竖起拇指。
　　音乐响起前的几秒，外面的欢呼声响成一片。
　　叶也知道是大屏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Mika，准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升降台正在往上走。先是舞台边缘，然后是第一排观众，最后，整片看台的灯同时涌进视线。
　　欢呼落下去的一瞬，全场静了静，有人尖叫：“Mika！”
　　与此同时，叶也抬起下巴，找准主机位。第一个鼓点落下来，她向前迈了一步。
　　开场的动作很低，重心压在左腿，起身时要用腰腹带出整个上身。排练那天，编舞师问她要不要改，刚开场就做这一段，气息容易乱。她说不用。
　　今晚也不用。
　　她听得见自己落地的声音，知道哪个动作做足了，哪个转身还能再狠一点。右侧伴舞的位置偏了，她在下一次换位时往外多送半步，把队形带回来。镜头红灯亮起，她抬眼，唇角刚好有一点笑。
　　台下尖叫起来。
　　这种反馈让人上瘾。她练过几千次的动作，在某一秒准确地落进几万个人眼睛里。她甚至不需要看回放，就知道这一段会被截出去，会有人反复看，会有人拿着半速播放研究她怎样发力。
　　最后一遍副歌，她往延伸台走。前排的人举着手机追她，保安背对舞台，一遍遍示意不要往前挤。她额角的汗流到颈侧，耳环一下下撞着皮肤，有点疼，她却唱得格外痛快。
　　结束的定点落稳，灯光骤然收束。她站在中央，胸口起伏，听见全场喊她的名字。
　　“Mika！Mika！Mika！”
　　耳返里，悦姐说：“鞠躬，回来。”
　　台下开始喊安可，先是一片，随后连成整齐的声音。叶也往侧台看了一眼，悦姐站在工作人员后面，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她正在摇头。
　　叶也朝她举起一根手指。
　　悦姐还是摇头。
　　她转回来，举起话筒：“还没看够？”
　　回答几乎把她的声音盖过去。
　　她笑了。屏幕上的自己眼睛亮得惊人，连她看了都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再多留一会儿。
　　“那就再唱一首。”
　　叶也回到休息室，第一件事就是让小满找舞台回放。她坐下来换鞋，顺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香槟，看见视频里的自己完成了最后那个动作，才放心喝了一口。
　　评论刷得很快，有人夸舞台，有人问耳环是什么牌子。
　　“评论都在夸。”小满说，一边轻轻替她卸下沉重的耳环，放回品牌的人捧着的丝绒盒里。
　　叶也又往下翻了翻，悦姐抽走她手里的平板，把合作方案递给她：“先看这个，程总马上就到。”
　　打印出来的这一版，比下午手机上那份多了最后几页。明年的合作比今年多了一项内容。品牌计划给她做一场音乐会，场地和制作规模都比她预想的好。她原本靠着椅背，看到这一页就坐直了。
　　“选曲谁定？”
　　“双方商量。”
　　“制作团队呢？”
　　“也可以提。你别一口气把人吓跑。”
　　她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场地、舞者，原本分散在几页纸上的条目，开始在她脑子里组成一个具体的舞台。可以做一段重新编排的开场，前奏长一点，让吉他先出来，再慢慢加进鼓和贝斯。至于歌曲——
　　她不想唱完两首就走。她想要一整晚。
　　灯亮起来，才登舞台，
　　人生没有彩排。
　　还没想好，怎样交代，
　　人群散去，门已打开。
　　叶也哼起周叙给她听过的小样。
　　文件名叫《彩排》，后面跟着一个署名：Nacht。
　　门被敲了两下，利多婷提着一只纸袋进来，说主办方送了巧克力，拿给她尝尝。叶也没吃晚饭，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头也没抬。
　　她记得当时自己问周叙：是那个Nacht吗？
　　周叙回她：不然你还认识几个？
　　叶也当然只认识一个Nacht。她的歌单里有好几首他的作品，曲风差得很远，偏偏每首都有几句让她舍不得跳过的词。有一次录节目，几位嘉宾聊到想合作的音乐人，两个人都提了他。主持人问谁见过本人，大家互相看了一圈，最后一起笑了。
　　有人说他常住国外，有人说这个名字背后其实是一个团队，还有人说几个当红小生早年的大热歌曲都请过Nacht做枪手，以至于如今少了他，个个江郎才尽。这些传闻都没有实据，就像网上也找不到一张能确认Nacht身份的照片。
　　叶也低头翻出周叙的聊天框。
　　她打字：周老师，明年给我留点时间。
　　想了想，又添一句：把Nacht那首歌做了。
　　“你们还联系啊？”利多婷的声音幽幽传来。
　　“为什么不联系？”
　　“我听说他最近都不出来做项目了。”利多婷挨着化妆台站着，笑眼眯了一下，替她把散开的包装纸拢到一起：“程总好像在等你。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他了。”
　　悦姐点头，看了一眼手机：“马上过去。”
　　“那我不耽误你们。”她往门口走，经过镜子时，伸手扶正头发上的蝴蝶结，“Mika，你等会儿走哪边？外面好多代拍。”
　　“工作人员通道。”
　　“好，那我先走。明天见。”
　　叶也应了一声，笔在方案上落下“乐队”两字，头一直没抬过。
　　品牌安排的会客室在后台另一端。程屿已经在里面等她，身边还有几位品牌负责人。他夸她今晚的表演精彩，说自己太太也很喜欢，刚才还在问下次哪里能看。
　　叶也笑着道谢，接着谈起方案。品牌承担制作费，她有相当一部分选曲权。
　　叶也把方案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相当一部分，是多少？”
　　程屿笑了。
　　“你想要多少？”
　　“如果叫我的音乐现场，我希望至少一半。”
　　悦姐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
　　她没改口。
　　程屿看了看品牌负责人。
　　“可以讨论。毕竟——这是ERA的Mika第一场个人音乐会嘛。”他顿了顿，“叶小姐，SOLO快乐。”
　　叶也由衷地笑起来。
　　她想，自己应该能把那首歌做出来了。
　　谈话结束时，门外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搬设备。一只黑色箱子的轮子卡住了，横在走廊中间，品牌助理侧着身给她让路，嘴里还在确认明天的拍摄时间。
　　叶也低头拢住外套。程屿在她身后说了声“小心”，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肘，示意她靠墙走。她让过箱子，迈开步子。
　　车已经等在门口。她坐进去。
　　小满问她想吃什么夜宵。
　　“面吧。”她说，“今天多唱了一首，可以吃。”
　　小满还没来得及应声，手机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递到悦姐面前。两个人一起看着，谁也没说话。
　　叶也伸手接过。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她低着头，程屿站在她身侧，手搭在她的手肘上。画面只截到腰际，看不见卡在走廊中间的设备箱，也看不见旁边还在确认拍摄时间的品牌助理。
　　拍得甚至称得上好看。
　　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普通的距离，被长焦压得很近。
　　照片上方写着：
　　难怪资源这么好。
　　叶也看了一会儿。
　　“把前后的视频找出来就行。”她说，“走廊不是有监控吗？”
　　悦姐没有接话。
　　小满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同一张照片，出现在另一个账号里。
　　这次配的是：
　　原配今晚也在现场，她怎么敢的？
　　叶也伸手，把那张照片放大。
　　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的表情。
　　当时她正低着头，想着明年那场音乐会，要把哪首歌放在第一首。
　　悦姐示意她先等一等，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叶也手里那部又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却已经看见了。
　　第二张，第三张。裁得更窄的照片，重新排列过的日期，一段只有几秒的走廊视频。她手指往下划，那些她尚未见过的文字便接连出现，每一条都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她认得它们。
　　连标点都认得。
　　悦姐刚挂断电话，抬起头：“先别回应。”
　　叶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忽然知道悦姐下一句要说什么。
　　“我们先确认对方的态度，等公司统一口径。你现在说错一个字，都会被抓住不放。”
　　每一个字都和她记得的一样。
　　她抬头望着悦姐，胃里慢慢发冷。她知道这份声明今晚发不出去，明天也发不出去。她知道这通电话以后还会有很多通电话，知道天亮前等不到那份声明。知道明早七点，小满会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告诉她，宣传片的拍摄暂时不用去了，让她再睡一会儿。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什么都没有。
　　“现在就发！”叶也提高了音量。手机还在振动。她攥得更紧，像是只要她不松手，悦姐就会照她说的做。
　　她有很多事情想告诉悦姐，哪几个电话会打不通，哪份答应给她的视频最后拿不到，还有那些人随后会怎样解释。她记得自己一遍遍照着他们的话做，最后连问进度都要先想好措辞。
　　“不要再等了！”叶也几乎是喊出来的。
　　叶也睁开眼，手里攥着被角。
　　隔壁的电钻正在响。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慢下来，才松开手。被套上留下几道皱褶，那床被套洗得有些褪色，边上起了一排细小的毛球，她睡出了一身汗。
　　睡前窗没关严，凉风从窗帘底下钻进来，吹着椅背上搭的衣服微微摆动。一条运动裤，两件穿旧的T恤，最上面是昨天出门套过的灰色卫衣。
　　没有演出服，也没有等着帮她换衣服的人。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耳洞还在，已经很久没戴过重的耳饰了。
　　那场演出是三年前的事。
　　她早已经从公司附近的公寓搬走，如今租的房子在城东，楼下挨着菜市场。她在叫卖声中又躺了几分钟，胸口那阵急促的跳动才慢慢平复。梦里握过话筒的右手有些麻，原来整晚都压在身下。她翻了个身，从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摸出手机，充电线跟着被扯上来，接头松了一下，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九。
　　11:26。
　　一条天气提醒，两条购物推送。她往下滑了一次，确认没有遗漏，才点开微信。
　　梦让她想起以前。三年前的以前。
　　以前这个时间醒来，小满至少已经打过三个电话，工作群里有当天的通告，司机会告诉她车停在哪里。小满两年前就去跟别的艺人，偶尔还会给她朋友圈点赞。她们上次聊天是在春节，小满发来拜年消息，她回了红包，小满没有收。
　　叶也查看置顶的几个工作群。最新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公司通知所有艺人更新证件资料。她交完以后，行政回了一个“收到”，对话就留在那里。
　　倒是行政的私人聊天框里有一条新消息，问她今天能否去公司办理合约到期的物品交接。下面附了清单，让她带上门禁卡、储物柜钥匙和一台旧工作手机。
　　她回复下午三点过去。
　　发完信息，叶也掀开被子下床。房间不大，床尾到衣柜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搬来时放在墙边的几个纸箱还没拆，其中一个上面压着从前演出的装裱照，正面朝墙。她绕过箱子去找拖鞋，脚碰倒了昨晚喝剩的半瓶水，瓶子滚到折叠晾衣架底下。
　　经纪合约是六年前签的。她记得当时悦姐带她去吃了一顿很贵的日料，庆祝她终于有了正式的经纪约。三个月前，她还想过悦姐会不会找自己聊续约，后来每过一个星期，想问的话就更难开口。直到上周，行政第一次通知她准备交接，她才从抽屉里找出当年的合同，确认最后一页上的日期。
　　手机很快又响了一声。
　　“好的，到了麻烦告诉我，我下来接。您的门禁权限昨天已经停了。”
　　是行政，当然不是悦姐。
　　她把手机静音扣在桌面上。窗外的电钻声依然在吵，屋里是老房子返潮的气味。她弯腰去捡刚才碰倒的半瓶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
　　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回到那场掌声雷动的舞台开始之前，她一定能把每一个选择都做对，把那些坑一个个绕过去，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现在是彩排就好了。
　　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握紧了那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