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 my name》新世憶

1、Say it 起初，

　　起初，我会认为那是一个梦的。
　　绿草地，阳光，还有……总盘旋于我脑海中无法离去的人。
　　同往日一般，我躺在树荫底下躲闲。八月下旬风和阳光都刚刚好，最适合小憩，如果不是今天太过倒霉。
　　果然是该死的十三号。
　　太阳西斜，我得回家去。起身时顺手取下盖住脸的草帽，阳光晃人眼，看不见眼前。偏偏离开树荫时，遇上毫无道德心的鸟让排泄物落下，正不偏不倚砸在我的嘴上。
　　“噗——呸呸呸！”
　　胡乱抹去散开来的鸟屎，等我再抬头去看，罪魁祸首早就不知所踪。
　　该死的。
　　我愤恨地甩甩手，风却是卷起落叶与灰尘扑向我，被糊了满眼。
　　手腕掀起衣摆擦拭，直到眼睛里的异物感消失，等到睁眼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这是哪呢？我眯起眼，从远方飘来的云遮住大半太阳，目之所及的天空显得阴沉。
　　阳光下那条亮晶晶的小河不复存在，原本是河水的地方长出异于周围草坪的、更新的草来。
　　果然还是很奇怪啊。
　　嘴上说着，心里倒是止不住好奇。越过新鲜草地的不远处是一棵过于高大的树，延绵往天际。脚步不受控制，我看到自己离得越来越近，离那棵树。
　　接近了，早先看不清的倒是真切了。树的根部大半陷进泥土深入地底，小部分相互缠着麻花绕树干上升，像极了级级递进的阶梯。往上是……
　　木屋？
　　“咚咚咚——”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站定在木屋前敲了门。
　　感受到身后的温暖，我看到木屋门上散落下的“碎金子”，太阳……又出来了？眼神随意地扫过木门边上——进入眼帘的是蔓延至地面夺目的大片红色。狐狸手套！刚刚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东西。可是……
　　没等我再细想，木门砰一声打开了。注意力转而换了方向，我的影子落到眼前人的身上——
　　过于夺目的湖蓝色眼睛……再往上是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头发随意往后梳起，露出额头，分明是最得意的时候。
　　错不了！我狠咬着下嘴唇，要早知道是这该死的家伙我又怎么会到这里来！我看着眼前这人，他倒是平静很多。
　　这家伙，搞什么？
　　不过他可没再理我，似是如同往日，侧过身笑望着我，就等我进屋。不领情，我反倒是往后挪着步子。“呲呲——”脚底碾过藤蔓独特的响声，我悄声往后瞟，只见狐狸手套跟着露出来。不是很爽，我蹙着眉头，幡然醒悟这毒物的出现没准就是料到了我会有逃跑的心思吧！事到如今，那我也只好……
　　进屋了。
　　该死的！我还怨恨着他，不过是短短两年的存在，该死的！他倒是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他的不辞而别难道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吗，还是料定了我会在原地等他才是吧！也不恼刚刚逃跑的心思，我几步跨到餐桌旁坐下，双手环绕着小臂。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伴着我的动作一并陷进衣服皱褶。我在等一个解释。最好是能合理解释他消失的十三年杳无音信，并且在十三年后的现在又出现在我面前，打得我措手不及。
　　还是正午，阳光穿透过水色薄纱窗帘不偏不倚刺着我的眼睛。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难听，声音响起的第一秒，我微微低头把椅子抬离地面向后退去。确定阳光照不到我，抬头后只见面前人实在是过于耀眼。
　　气消下大半，却等不到他开口的话，耐心消磨，我忍受不了这般“岁月静好”。
　　“弗洛德。”顺着虚靠着椅背，我懒洋洋闭上眼，心里翻涌的情绪被压进心底，“外面的世界你逛够了，想起我这号人来了？”
　　说到底不管是先前还是现在，愤恨的只有我而已，弗洛德不过是短暂的出现，就搅乱了一切。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一人还怀着恨！
　　“埃尔南。”
　　比起13年前，弗洛德的嗓音显得低沉，不过埃尔南倒认为是这么些年来他抽烟抽得太多，也是，谁又可以一帆风顺。埃尔南想啊，弗洛德又会编出怎样的谎话。
　　“父母离世了。我想换谁都不会好过，更何况事故的缘由是……”弗洛德到嘴边的话突然顿住了，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挣扎，我看见他转过身去了，“都是因为自己，可是谁又能想到再平常不过的争吵……谁会想到呢被他们丢出的烛火。”
　　是在怪我吗。我没想到，准确来说我忘记了。当年报纸满天飞，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场大火。报道是怎么来着，对了。
　　青浦小镇的名人。那家里面人人艳羡面庞姣好的优等生与和睦的父母发生争吵，不知怎的导致火苗燃起的，无一生还。
　　模糊的记忆浮现起来，最初是这么说的。至少邻居口中传出来也是这样的，送去医院抢救却没有人活下来。但那是等到有人逃走了，带着恶魔的面目。为了早日结案，没有他杀的可能，以至于尚且存活的人的消失也无关轻重。邻家谣言四起，有的是人好奇起因。传到最后变得玄乎，说主人家孩子被恶魔夺了舍。
　　尽是胡言乱语，他们又知道什么。我现在想到邻里传得邪乎的话都忍不住发笑，还有说恶魔从火海里爬出来去恐吓人的。假想我要是恶魔，最先杀的就是这些传谣的人，恐吓也太过于心善。不过直到最后还是舍弃真相……报道也没有说还有人活了下来。
　　暂时的回忆后，我抬起眼。弗洛德不再像刚见时还笑着，直到现在我才看清，这漂亮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显现的不深不浅几道划痕。
　　啧。
　　厌恶滑过，我又换上讨打的那副面孔。
　　“报道里全家人都死去了，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弗洛德。这么些年苟活后又要面对现实吗。你的家人很后悔吧，生下你这个扫把星，还没安享晚年早早就被克死。那么你准备怎么面对我呢。”我不留情面的质问，牢牢把主动权抓在手里。这么些年来到处躲藏生怕被人发现，到底是怕斥责还是想要隐藏起来肮脏可怖的真面目。
　　话落到地上没有人接起。水色窗帘摇曳，碎窗外面的太阳跟着躲起来，蔓延远方的云也失去所有的光彩，阴沉沉压下来。
　　“怎么了。不敢说？不敢去直面过错吗，那现在的出现是要为自己找回自己？是要赎罪吗。”话语间，我站起身朝弗洛德走近，只见他嗫嚅后还是吐不出话，“太晚了。”
　　我嗤笑他，活成这样就是他想的啊。直到此时我才有时间仔仔细细端详起弗洛德。时间划过弗洛德，顺带刷新，我摸到他脸上的沟壑。即使是这样，依旧是引人注目的吧，这样的容貌换谁看了都不忍说出重话来，岁月都不能够狠下心。我想着，眼前却早就不再清晰，没关系，脑海里无数次闪过的面庞又怎么会忘记。
　　“你说我是为什么偷鸡摸狗的活着啊。埃尔南。”弗洛德答非所问。我看到阳光下他眼底闪烁的泪花了。
　　疼痛在多久以前与我相伴，等到融为一体，等到不再敏感，等到意外比死亡更先一步找上门来。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是初见时。
　　“哈、哈——”喘不上气，窒息感也太过明显，我甚至有些许的期待——毫无准备去面对死亡，河岸处会留下我的身影。跑到河边已经是耗费我所有的力气，没走几步我便滑跪下去，双手勉强支撑在岸边。我垂下头去，上半身倒映进河面，水波纹不规律晃着。看见了，河面的倒影。我愣着停下了动作，很久、很久。
　　等到我看清了。
　　等到湖面再次泛起涟漪。
　　是眼泪砸进了湖面，一滴、两滴。划过脸颊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只有水渍还愿停留。就是在这里，我缓过神来。臆想中的，有人踩着即将归去的落日走向了我。
　　我感到诧异，时间沙漏逆向流，流去已有年纪的沙砾，都模糊了。
　　行为不受控制，我被困在十七岁的躯壳里面，呆坐河岸边，勉强抬起头。看着一切按部就班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
　　尚且青涩的嗓音随微风灌进耳朵——
　　"Say my name."
　　弗洛德。
　　不论是否初见，埋葬心底的名字却上演过无数次。可他还是摇摇头，不愿多说。对彼此过于熟稔，我跟随他走着，漫无目的。
　　躺在新生的草地上晒落日，仿佛恋人共度黄昏。缩在这具躯壳里，被动望向皎洁天空，不去感知谁的思想，不计较谁又会指手画脚。弗洛德睡着了。无论是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还是记忆深处翻找到的经历，都在诉说，只有我一个人。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天还是很高，很远。手指划过眼前，划过了天。
　　落下。
　　闭上眼，放松神经，却还是睡不安稳。
　　周围啼哭声，尖叫声太吵了，太混乱。明明只有三个人而已。
　　火灾是什么引发的？常年不断的炉火，还是房间各角落的蜡烛，又或者有人在恶意为之。脸上滚烫疼痛的触感随着叫嚣声浮于表面，重物落地的声响传来。不知道，我不知道。眼睛四周可视物泛起浓烟，我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火海里面挣扎着，变得扭曲。没有知觉了，我感知不到自己。低头望着伸出的手，是火焰在叫嚣。我想要往外面跑去，顾不上什么人了，身后的出口离得很近。只要逃出去，只要出去。马上就可以获救了。
　　求生的意识过于强大。在之后眼前白光乍现，我在院前胡乱翻滚起来，等到警笛声越发刺耳，嘈杂声由远及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攥紧了手……啊——
　　再次睁眼后，还是蔚蓝的天。
　　“埃尔南。你睡得太久了。”弗洛德离我很近，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吹着鼻尖丝丝薄汗霎时冰冷。“好了啊，要走了。”弗洛德把我从草地上拽起，有东西落下。
　　迎着风凉飕飕的，我不免打了个哆嗦。
　　那场……
　　没说出口。站稳后透过覆在脸上手指间的缝隙眯起眼，看到弗洛德背着阳光对我语气轻松：“看啊，太阳又升起来了，空空旷旷天地间只要温暖我们就好。”
　　话堵在喉咙里面，我费力给咽了下去，现在说什么弗洛德也不知道。可是……不想了。我回握住弗洛德的手，很温暖。呼吸不再均匀，我们在草地上狂奔起来，要去往未知的以后，只剩少点刚落地的红色被风吹去另一方。
　　没有尽头，这样的日子又是多久，无数次开口都被堵住，等到时间过去我恍惚回过神来，第一次相见就是最好的机会。但我任由机会如流水一般不再回来，任由自己不去寻找那场火焰的细节，任由自己不管不顾在这里奔跑。
　　时间线残忍扯着我，不让任何人停留。
　　眼前日益枯黄绿草地，不是与弗洛德的初见时，是要回到正轨的预告。我见着弗洛德变得憔悴，我们不再是每时每刻跑着，更多时候绿草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长久靠在一起，静默无言。
　　直到弗洛德离去的前一天。
　　眼见着弗洛德像是做了决定，带着我又向着远方跑去，但是不同于之前。“你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吗。埃尔南。”这是与弗洛德相见后他第二次唤出我的名字。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话出口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走，一直在这里的话，要来不及了。”
　　什么要来不及了？我呆愣在原地，卡壳的脑子终于转动起来。看着弗洛德与我十指相反扣着的手，一时也不知道是谁想要逃避。
　　风扑到身上，不带往日般的柔和，穿透骨缝，细细密密的疼痛一齐袭来，伴着趔趄，意识鼓噪，我吼道不要再走了。前方的目的地，分明是逃避不了的反乌托邦。
　　“停下，弗洛德。弗洛德！停下！！！不要再拽着我了！”我几次想要挣脱开弗洛德的手，他扣得太紧了，几次下来，我的手生疼。
　　风吹得脸上的水渍冰冷。
　　弗洛德松手了。我绊倒在地，手心在挣扎里被掐出的红印发着麻，抬头后只见异于往常般的藤蔓，盘踞于藤蔓里……建在通天树上的木屋。
　　我感受到了强烈的视线，往旁看去，弗洛德站在了我的面前。影子把我遮在太阳底下，还是看不清，弗洛德此时是怎么看我的，又准备说什么。
　　“埃尔南。”
　　我不知道弗洛德为什么频繁叫我的名字，我听着弗洛德嗓音中的丝丝沙哑，或者是又一次幻听。我的手划过头顶要去抓弗洛德，摸到了交叠散开粗糙的层层纱布。弗洛德蹲下身紧握住我的双手。我听到他在宣告我的死刑——
　　“醒过来，埃尔南。回来吧，别再离去，别再抛下我啊。”弗洛德哭了。是了，我感受到仍旧刺痛的脸颊。这些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今后不是要同以往一样过着重复的日子直到死去？怎么说变就变了。我看着弗洛德再也支撑不住，滑跪了下来，然后……跌进我的怀里。我紧紧环抱着他，就此要把他嵌进灵魂、身体。力气越来越大，手心的刺痛越来越明显。直到喘不过气来，肩头湿润的触感飘散了，睁眼后一片静寂。
　　弗洛德啊，你又逃去了哪里。
　　不会有回答，只有阳光还灼烧着我，是不是要让我显现原样。
　　太阳升起落下，脚步走过的地方，弗洛德离去多少年。日子过去，我倒是无知无觉。本该如此吗，记忆里面的弗洛德也被剔去，再想不起分毫。
　　漫无目的、走走停停，人烟稀少的荒地里带来熟悉的心安。世界上再也没有知晓我的人，再也不会有人会知道我的存活，只要……死亡降临那最后的日子。也许是个大晴天。
　　弗洛德离去时留下的泪水重现，一遍、一遍，直到眼眶变得干涩。直到我再也不愿想起，直到下意识遗忘。
　　我离开了。
　　攥着枯萎的红花，带着阳光最后的温暖，返程。
　　不再是漂泊的浮萍，原来答案始终存在，想要追逐的地方。步伐加快，风带着来时停留的流言蜚语使劲追着，那些我早就听得模糊，请全部带回去，回到它蔓延的地方去。
　　烟囱燃烧升起的灰烬飞往天空，小镇里凄凉，稀稀拉拉只有几户还住在这里。心脏抽痛起来，走过了陌生的城市，去往无人之地。太远了，太久了。日子过得太慢了。无时无刻不在刻意隐藏自己，浑身怪异的装扮。附在面上的围巾太厚了，也太过沉重，早就与我成为一体。
　　日子匆忙过去，谁还会在意街上游荡的怪人，突然出现又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再不会有人想起我来。这般说着，可还是避着人，哪怕只是很小的概率遇见。万分庆幸，埃尔南还活着，真正的埃尔南……不管多久，只有光鲜亮丽的埃尔南会存在世上，那死在十七年前的人。任何人提起的只会是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可怜虫，曾经种种……也不过是天妒英才。
　　看不见，听不见。好极了。
　　灰烬覆盖所有，没有改变，我回到了那里。往后又会是多少年等着，不要再数着日子过去，一切都太缓慢了。
　　重新修整后，偌大的房子显得空阔。没什么必需品要买，地库翻出的东西能让我苟活够久，不用去在意是否太过寒碜。
　　离家的那片草地更新过多少代，流水流去又有多少，我没有勇气再去。我不会去了。
　　院子里阳光温暖着，杂草长得比人高。要不要再贪恋最后的熟悉，想法让我摇摆不定，决定却是一早就浮现了，还要反复纠结什么，总会做的。
　　手中镰刀飞舞，杂草除了大半。休息时就盘腿随地坐着……杂草参差不齐，还是碍眼。认命重新操起镰刀，小范围开始除草。太阳未免毒过了头，多久没有这样晒过太阳。总归想太多，晒死听起来不够体面。汗水接连冒出刺得我皮肤生疼。最后的杂草割去，我躺倒在堆积的草堆上。绿草地的草可没这么扎人，暗自腹诽起来，任谁想起来都要回味很久啊，不管是河水混杂着草地的芬芳，冰冷的触感，还靠在树干上的那些日子……感受到流出的液体也像太阳一样温暖。
　　阳光迷了眼，我走进了弗洛德的木屋。
　　原来不过忘记，再见面时连自己都记不清。
　　“偷鸡摸狗活着的，一直都是你啊，埃尔南。”
　　我看到弗洛德眼眶的泪水总算是落下，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头，模糊掉我看他的眼。弗洛德身后正红色的花延伸进屋内，完全占据掉木门。
　　“嗒哒——”伴着脆声响起。
　　无暇顾及弗洛德，桌上的镜片落地。
　　早在我过去的记忆里镜子就不是必需品，这里又怎么留有镜片。直觉叫嚣着要我去阻止捡起镜片的弗洛德，我做不到。大脑宕机地看着弗洛德动作，血流下来了。我一早就该想到了，碎掉的镜片是很锋利的。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混杂着浑身鲜血，我看见弗洛德的皮从耳旁卷起，变得褶皱，卷了边。弗洛德笑了，脸皮跟着他的动作耸动起来，要落下来了。眼珠周围是不知道哪里流出的血迹。弗洛德的皮肤加速衰老，血珠连续在弗洛德沟壑纵横的脸上冒出，变得暗沉、凝结旧的汇聚新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面貌。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原样太过恶心。
　　我想我知道了，弗洛德离开的原因。只是过于脆弱的心。
　　被打断了。
　　然后弗洛德变了样。隔着厚重的纱布，他对我说：“我们跑吧，离开这里。”
　　可是又能跑去哪去，去哪里才不会被发现。但他不说，我也不提。原本远离地面的树屋连同齐天藤消失，我回到了与往日一般无异的土地上。走得太远，连接家的那条河显存渺小。绿草地过于开阔，连接起未知的远方。太阳还悬挂在天上，灼眼、燥热。该死的，茫茫草地却只有我一人。弗洛德说什么逃跑的话，还是要我一人来承担后果。
　　走去远方的河水，尚且记得是河水是连接家的纽带。
　　跟着走。跟着走。回家去。
　　不出几步。裹满纱布的手将我拦下：“家就在这里啊，埃尔南。又要去往哪里。”弗洛德不由分说紧攥起我的手，往河流的反方向跑去。几步踉跄，我跟上了弗洛德，手心抹了胶般愈发粘稠。皮肤上摩擦的触感强烈，弗洛德手心传来的温度灼伤了我。
　　不只我。
　　弗洛德。我快感受不到他了，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阳光太烈，还是十七年前大火重现。十七……十七年前。
　　弗洛德身上跟着燃起焰火。离得太近，我却是要抓不住他。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弗洛德的手，没有用，迎风上坡火照旧旺。弗洛德抓着我手臂的触感也不存在了。感受不到火舌的灼烧，刺痛过后是被蚂蚁啃食般阵阵的疼痛。没有习惯，原来这些痛只是我刻意不去在意。
　　弗洛德。
　　我们不用再见，
　　弗洛德。弗洛德告诉我，告诉我你还在，告诉我。
　　等不来回声。怎么说他没有兑现承诺，怎么说我没有兑现承诺，我嗫嚅着，生命气息都快离去。陷入黑暗，模糊去你的声音，再也不愿说出口。
　　埃尔南。埃尔南啊。
　　谁在唤我，谁还记得我。请告诉我是谁。
　　眼皮过于沉重，弗洛德闭上了眼。浑身纱布尽数扯去，满脸浮现的褶皱连带着开合的嘴未尽的话也被大火吞噬。
　　阵阵风去了，连带着弗洛德。卷起的浮沉迷了眼。再次能够睁开眼睛，看清要被火海所吞噬的。从始至终都是我啊。我的家，还有带着我活到如今所有记忆的人……
　　浑身带着剧痛，眼前近在咫尺的出口。只要轻轻一推就好，门就会打开了。“哈——”撑着剧痛的身子我转身爬向火海，父母的喊叫好像还盘旋在耳边，连带着惨叫。最开始重物落地后，微弱的火焰谁都没有注意到，酿成大祸的，从始至终都不只是我一人。是争吵时砸向我的烛台，是唯独那天混乱中撒得到处都是的生命之水，原来不是被恶魔附身的孩子，不是……都不重要了。这次不一样的，我知晓不会有人醒过来了，不用再去承受莫名的是是非非。
　　太痛了。泪水决堤。
　　一切带有有色眼镜的都离我而去了。火灾也远去了，缓缓沉入黑暗，沉入弗洛德的怀抱里去。木屋外的狐狸手套还好吗，我其实挺舍不得的，吸引人眼珠子的东西。
　　面前仿佛是弗洛德仍旧笑着的脸，尚且年轻的……我的脸。
　　弗洛德啊。
　　我来说吧，未完的话；我来解决吧，横梗在心间、难越过的那道鸿沟。
　　散落在周围的层层纱布。恍恍惚惚间，皮肤贪婪呼吸新鲜空气。太久躲在暗处，等到今天终于褪去掩盖物，阳光好温暖。身后压着扎人的杂草，我还把镰刀紧攥着，等到卸力，再不能握起。忘记了多久……最后真实的样子。
　　十五年前，火灾后的两年，我等到了。
　　初见时的阳光也是这般温暖，风轻抚我。这次换弗洛德的细语在耳边
　　——"Say my name."
　　沉寂许久，脑海里是依旧明艳的笑颜。
　　我想……我终于知道了。
　　埃尔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