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镜花水月 一梦华胥 ...
-
云遥垂着眸,茫然地向前行走去。无数幻影似走马灯般自眼前浮现。
花好月圆,江边独酌。
他一身素衣独坐临江青石,酩酊酣醉间,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青丝垂落,细碎珠链于鬓间轻晃。一身华裳,殷红如灼灼红梅,素白似泠泠月华,绫罗绸缎舒展飞扬,纱帛长袂凌空翻涌缠绕。
“你能看到我?你居然能看到我??”
“为何不能?”
“出了一点小差错,我必须消除你的记忆,作为补偿,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你有何求?”
“求……神女怜我。”
寒雨滂沱,天地灰败。
雨幕深处,他执伞走向她。
他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淡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悔。”
战火四起,四面楚歌。
他寒甲披身,城门前,他喝下最后一杯冷酒。
“别担心,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等你……”
……
“这些,都是你的记忆吗?”
云遥摇摇头,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巴不得赶紧离这位阴晴不定的疯子远一点,她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
他落水她也救了,这次是他自掘坟墓,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问心无愧。
她茫然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尽头,混沌尽头,一扇漆黑的大门静静伫立。
死门。
云遥抬手,正要推门而入。
“姐姐不要进。”那团青烟再次浮现,“千千万万人赴红尘,到头来不过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会。
如今的他,为了这份红尘牵绊已近乎疯魔,神佛不渡。苦海无边,他很痛苦,让他永远沉眠于此,不好吗?”
云遥问道:“他死了吗?”
青烟一愣,道:“快了。”
云遥道:“他的爱人,死了吗?”
青烟犹豫片刻,道:“没有,但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错误。如今缘分已尽,他们不会再遇见了。”
云遥浅笑道:“红尘有界,天涯海角,四海八荒,不死定会重逢。”
说着,她便要进入死门。
青烟拦在她身前,道:“姐姐要选择救他吗?”
云遥笑意不减,道:“我选择不救他,你会放我离开吗?那伤门中的火苗也是你吧?我本无意与他有任何交集,可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推波助澜吗?”
青烟道:“姐姐果然聪明,为表歉意,我还你三个问题,只要你问,我知无不言。”
云遥道:“你是什么?”
青烟道:“此山浮玉山,我是此山山灵。”
云遥道:“斩三尸是什么?”
青烟道:“这里曾是一位神女的埋骨之地,她死后,这里灵气充沛,成为无数仙妖精怪修行的洞天福地。
此山承载了太多神念与众生执念,化出三尸,上尸主妄思,中尸主贪嗔,下尸主情欲。三尸藏于人心,缚修行前路。斩去三尸,方可破执念,脱苦海,证大道。”
云遥道:“为什么要我救他?”
青烟沉思须臾,道:“故人所托。”
云遥等了一会儿,见它不再说话,疑惑道:“……没了??故人何人?所托为何?”
青烟道:“抱歉,这是另外的价钱。”
云遥:“……”
她不再犹豫,抬手推开眼前之门。青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姐姐,你的血可以斩断情丝。情丝即为下尸,斩去下尸,才可以离开死门。”
漆黑大门轰然敞开,展现在眼前的,是千千万万的红线纵横缠绕织成的罗网,每根红线上还缀满小巧的银铃。
云遥立在漫天红线之间,竟有些茫然,那山灵说血可以斩断情丝,可斩断了这些牵绊,剥离了这份情欲,他日后还会记得自己的爱人吗?
她犹豫片刻,还是咬破指尖,抬手轻触最外侧的一根红线。
她喃喃道:“若是你忘了,只能代表你并没有那么情深似海……不要怪我。反正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触到红线的刹那,银铃发出一阵叮响,一束极细的莹白微光飞入她的眉心。
眼前景象骤然更迭。
……
云遥浑身一僵,面颊瞬间染上绯红,羞赧、慌乱、柔软,万千情绪在心头翻涌。
待光影散去,画面归零,银铃骤然坠落,碎作漫天银尘,红线也随之断开。她方才稳住紊乱的呼吸。
“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什么情深不寿,至死不渝都是假的,难道只有缠绵缱绻才算真爱吗?”
她抬手,再次触碰第二根红线。银铃再响,光影重来。
……
云遥扶额叹息:“这魔尊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吗?简直是……无可救药。”
她一步步往前走,一根根缠绕的红线,在她指尖接连断裂,化作漫天赤红于银尘间纷飞。
死门深处,红线中央,静静立着一棵树。
一棵彻底枯死的树。
云遥静静伫立树下,望着满目枯败,鬼使神差地,她抬手抚上粗壮的树干。
可下一瞬,微弱的金色灵流顺着树干缓缓流向她的掌心,又如春溪融雪般淌入心头。
周遭的一切尽数沉落,脚下化作无波寒湖,银月悬空,清辉漫洒,世间仿佛只剩这一隅天地。
月色沉沉覆水,恍若水月空明,若非枯木不逢春,这般美景定然使人流连忘返。云遥尚未在这良辰中回过神来,便只觉得天旋地转。
天地倒转间,她失重般向虚空跌落,她茫然错愕地伸手去挽,却只触得水中空月。
坠落仍未止歇,远方传来悠悠银铃轻响,声音缥缈。
那些在混沌中见到的画面再次于她脑海里闪过,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五味杂陈的情绪在她心头冲撞喧嚣。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睁开湿润的眼眸,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她仓促移步推门而出,晚风携着花香扑面而来,皓月悬于苍穹,月华万顷,洒满亭台流水。庭前,一树梨花娉娉袅袅,风吹落,花如雨。
花雨簌簌,漫过寂寂空庭,跌入一潭碧波池水,池间红鳞金鲤三两成群,摆尾逐残花,漾开层层涟漪。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
而那涟漪的尽头,是一个临水而建的竹亭,亭下,少年锦衣华服,眸光温柔赤诚。
他立在满地花影与溶溶月色之间,手中轻提一只朱红食盒。
云遥怔怔立在原地,她恍惚了。
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阿遥。”
他缓步穿过漫天花雨,朝她走来。
“我等你很久了。”
他停在她身前半步之遥,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她怔怔问道:“……等我?”
他委屈道:“这些日子,阿遥总是忙着各种事,想见阿遥一面好难,明明是陪我南巡,如今可还记得我?”
“南巡?这里是……”她轻声问。
少年闻言微怔,随即低低笑开:“杳杳春光惜流年,霏霏汀雨怜花绪。看来阿遥不仅忘了我,也忘了这‘杳汀花绪’了。亏我还给你带了荷花酥和兰心醉,想来你也不记得吧。”
说着,他拉着云遥进屋,然后打开了那朱红食盒,将糕点取出,美酒斟满。
晚风拂花,月色倾杯,云遥低语:“我记得。”
少年笑意不减:“哦,看来还没忘自己喜欢吃什么。”
云遥道:“我都记得,我没有忘,这里是杳汀花绪,你是……君渝。”
少年嗯了一声,将杯盏递给她:“那阿遥可还记得兰心醉?”
云遥摇头道:“我知道,这是你最爱的酒,但我现在不能喝酒。”
“怎么了?”君渝询问,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这是我差人特意做的,不苦,很甜的。”
“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云遥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因为什么?她竟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能喝酒。
“不想喝便罢了,不必勉强。”君渝说着,便要把酒拿走。
云遥拦下他:“我大抵是睡糊涂了,我可以喝的。”
她将那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间,果真浸满清甜,仿佛这才是兰心醉应有的滋味。
“好甜。”
君渝浅笑,将一瓷碟推到她面前,道:“尝尝这荷花酥,你素来喜欢,听说这还是当地特产呢,你看看有何不同之处。”
云遥低头,拿起荷花酥慢慢咀嚼,吃完一枚,便不再动作。
君渝道:“怎么不吃了?不好吃?”
她摇头,道:“很好吃,只是……吃完便没有了,我想留着以后慢慢吃。”
君渝低低笑出声:“阿遥是真的睡糊涂了,这荷花酥随处可寻,你若喜欢,我明日多买些便是。”
云遥心道:是啊,荷花酥又不是明天就没有了,她又何必担心吃完呢?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掀动帘幔,吹得案上烛火摇曳。
君渝起身走到窗边,将木窗关上,平静道:“这里天气素来如此,想来不消片刻,便要落一场急雨。”
云遥静坐原位,目光投向窗外,缓缓开口:“若是落了雨,满树梨花,便要尽数败落了吧。”
初踏这座庭院那日,春光正好,水波温柔,君渝让她给这座庭院起一个名字,她看着满园春色,本是心情大好,却偏偏一朵梨花零落于她掌心,顿时兴尽悲来。
“杳杳春光惜流年,霏霏汀雨怜花绪,这样的美景,不知还能维持多久……不如,我们就叫它‘杳汀花绪’吧。”
春光短暂,花儿经不起一场风雨,但春去秋来是世间法则,零落成泥是荣枯宿命,谁又会为落花而哀恸呢?
君渝自窗边回身,安慰她道:“正因枯荣有时,花开才显得珍贵。花若常开不败,还会美好吗?
阿遥何时变得这般悲观?花有重开日,零落是为了更美好的盛放。明年再来时,你会见到更美的春华。”
云遥望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恍惚,明明眼前岁月静好,可她就是很难过。
仿佛花落了,就再也不会盛开,她等不到明年;仿佛荷花酥吃完了,就再也不会有,她等不到明天;仿佛风雨欲来,雨落下,一切都将被淹没;仿佛关了窗,也挡不住寒凉。
彩云易散琉璃脆,因为害怕失去,竟也开始畏惧幸福。
……
杳杳春光惜流年,霏霏汀雨怜花绪。一语,或许早已成讖。
只惜梦里不知身是客,醒后方知黄粱未熟,镜花水月间,不过一梦华胥。
一片花瓣落在她鼻尖,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缓缓聚焦,上方是满树繁花。
满树繁花?!
云遥瞬间清醒,她猛然坐起身来,方才那颗枯死的树竟然活了?
如云似雪的梨花缀满枝头,万千红线顺着枝桠攀绕,无数花瓣挣脱枝头,悠悠扬扬自空中飘坠,落满一地柔白。
竟是梦中的梨树。
云遥正想上前查看,身形剧烈一晃,唇角溢出猩红鲜血,她忽觉得心里钝痛,像是心被挖去了一块。
这一生,她历经风霜劫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开始对疼痛麻木,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疼。
痛苦没有尽头,每当她认为这已是世间最极致的痛苦时,就会有新的痛苦向她袭来,嘲讽她:“这才哪到哪?”
可如今,她竟觉得如此痛,这是情爱的痛。
这棵梨树定然是承载了凌夜与他的爱人的记忆,如今他们天各一方,它只能收到痛苦的情绪,也难怪会枯萎。
她用爱意救活了枯树,代价是,替它承载这些令人窒息的苦情。
梨树旁,死门轰然打开,门后,是光明与新生。
她泯然一笑,朝着那份光明走去,如果爱会让人痛苦,那遗忘才是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