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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海沉梦 赤绳相系 ...


  •   黑云垂野,骤雨卷着狂风倾盆而下,满山草木伏于风雨,枝叶乱颤。远近青峰尽入朦胧,一道孤影于苍茫雨幕中走来,又在漫漫雨雾中渐行渐远。

      忽有电光裂穹,刹那照亮隐于半山的洞穴。

      “没想到这鬼天气还有送上门的食物呀。”

      “什么叫鬼天气,我们就是鬼,你该说,这神人天气。”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能开饭不?俺饿三天了。”

      “你是饿死鬼吗?咱们是文明鬼,得按规矩来,先吓,再吃。”

      “老大,他好像真是饿死鬼……”

      洞内石骨嶙峋,几只小鬼浮于半空,形骸虚淡,喁喁低语。

      云遥蜷缩在洞穴角落,静静地听着几只鬼聊天。

      若是换做一般人,定会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头皮发麻。

      可她现在只觉得头皮发疼。

      她体质极阴,平时总是会招来一些不好的东西,起初她还很害怕,后来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在她看来,活着或是死去并无甚区别,如果可以毫无痛苦的死去,那她也是很乐意死一死的。

      可是这些妖魔鬼怪平时总是吵着闹着要吃了她,但最后除了有些痛,她似乎都没死成。

      这就好比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满心期待着解脱,可刽子手却偏要拿着钝刀将她一点点凌迟。

      这简直是折磨!煎熬!

      既然死不了,那还是逃吧。

      然而,除了体质招阴外,她还有另一个负面天赋,那就是气运奇差。

      所以每次她想规避痛苦都不会那么顺利,比如现在,不是她不想逃,而是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她本是想来山里摘些药草卖钱,却不想突然下起了大雨,想找了个山洞避雨,又因为雨天路滑摔下悬崖,还没适应疼痛,便又被一阵阴风卷入这山洞。

      云遥轻叹一口气,道:“难道是我上辈子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吗?”

      她曾生了一场病,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于是她漫无目的地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的人,但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她终是他乡之客。

      可人生天地之间,谁又不是客呢?谁说金玉满堂才是家?谁说心安之隅才是乡?既然此身如寄,做一个不问归期的过客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也没那么好。

      人活于世,你可以不在乎浮名虚利,却不得不为了衣食温饱而奔波,你可以闲云野鹤四海为家,前提是你了无牵绊睥睨天下。

      她没有家人没有记忆,的确是无心名利了无牵绊,但无需温饱睥睨天下实在是和她不沾边。

      习得辟谷会些法术的修士才能被称为云游之客,而她……最多是个逃荒难民。

      她不是没有想过拜师学艺,可那些仙风道骨的道长们一致给出答案:“没有仙缘。”

      或许,她上辈子真的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吧。

      有时她真的很想到寺庙拜拜各位菩萨,求命运高抬贵手。

      可命运抬没抬手不知道,寺庙里的小和尚倒是抬手了,那小和尚举着扫把便把她赶了出来,因为百年如一日的佛像居然在她跪拜时裂了……

      但一向气运奇差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比如,每当拥有什么,你可以淡然接受失去;每当苦厄降临,你可以坦然为自己多舛的命运高歌;每当翻越重重山峦,你可以安然慨叹:“原来,我也走了很远的路”。

      当然,最重要的是,很难杀。

      渴求红尘长生的贵人,往往譬若秋水蜉蝣。渴求脱离苦海的黎庶,却要等到尘泥化骨,才能走到自己的坟茔。

      这大概也算是福祸相倚吧。

      就如同现在,若非这些过路鬼把她一阵阴风卷到这山洞,她或许现在还在悬崖下面淋雨。

      说起来,这些也算是她的恩鬼了,思及此处,她偏过头,朝着那几只还在商量的小鬼轻声道:“那个,各位鬼哥哥鬼姐姐,吓我就不必了吧,我不好吓,但是我好像有点死了,你们还是快点来吃我吧。”

      “???”

      “吓活鬼啦,她怎么能看到我们?”

      “见鬼,俺还从未见过有人让俺快点来吃。”

      “笨蛋,都说了你就是鬼,你应该说,见人。”

      “老大,俺觉得这个词很有歧义。”

      云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几只小鬼还在喋喋不休时,又一道惊雷撕裂苍穹。

      电光劈开雨夜,一瞬照亮山洞,地面陡然映出一道人影。

      云遥顺着影子望去,只见洞口站着一个人,洞口风雨翻涌之中,他缓步走进山洞,随着他的进入,无形中灵力漫开,山洞瞬间被他点亮。

      那人满身淋雨,玄衣华服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满头雪色长发尽数垂落,鬓边还系着一根赤红绳结,妖冶又死寂。

      明明看上去是那样让人不寒而栗,却偏偏一双眼睛被白纱遮住,竟有些遗世独立之感。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沉声道:“你们太吵了。”

      几只小鬼僵在原地,方才还吵着要开饭的饿死鬼甚至抖成了筛子。

      那人淡淡道:“我不想杀人,滚吧。”

      下一秒,阴风倒卷,几只小鬼连滚带爬地化作青烟,逃得干干净净。

      山洞陡然安静下来,云遥蜷缩在原地不知所措,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深山老妖?她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是你吗?”他问。

      云遥本能地摇头道:“不是我。”

      男子一噎:“我还没说是谁。”

      云遥一脸无辜道:“是谁都不是我吧,我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普通人而已,绝对不会认识您这般人物,你总不会是千里迢迢淋雨来和几只孤魂野鬼抢食物的吧。”

      男子似有些失落道:“不认识吗?一千年了,若你是她,是否也会选择将我遗忘。”

      云遥心道:“千年?他真的是妖怪!不过他好像也没有要吃我的意思,那……”

      “你走吧,她一定不想见我杀人。”

      云遥的思绪被他沉寂的声音拉回。只见他没再说话,径直走向山洞深处。

      云遥暗自叫苦,她也很想走,但摔下悬崖的痛,你这种大妖怪根本就不懂!

      云遥咬着牙,双手扒住身后粗糙的岩壁,一点一点把重量挪到腿上。只要能挨到洞口,只要能出去……

      可一回头。

      方才还漏着风雨的洞口,不见了。

      展现在她面前的,只有一面灰尘仆仆的石壁。

      好运之神果然从来不会眷顾她。

      她无奈地往男子方才走去的洞穴深处望过去。什么都看不清,只余一片漆黑。下一刻,两点幽碧的光,在暗处缓缓亮起。

      地面开始震颤,碎石从洞顶簌簌往下掉。

      一个巨大蜿蜒的轮廓从黑暗里缓缓浮现。竟是一条白鳞巨蛇!

      它头颅高仰,一双绿色瞳孔死死盯着云遥,分叉的信子在空气里一吐一收。

      “我看起来很好吃吗?为什么都要冲我来……”

      巨蛇弓起脊背,往前一扑。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道剑影自她身后掠出,剑风擦过她耳侧,直直刺向那巨蛇。

      一声痛嘶,巨蛇翻卷着退回黑暗,消失了。

      长剑在空中旋出半圈,无声飞回。云遥转头,看见那名白发男子站在她身后,雪色长发随着收剑的动作,轻轻扬起。

      “你……不是进山洞深处了吗?怎么会在我身后?”云遥怯怯问道。

      男子不答,只吐出两个字:“出来。”

      只听到一阵笑声传来,白蛇消失的地方飘出一团淡淡的青烟,似花非花,似雾非雾。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呀,不知凌夜魔尊此来有何贵干?”

      云遥心道:“凌夜……魔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要见个遍,我今天一定要死吗?”

      男子平静道:“斩三尸。”

      青烟道:“我没听错吧?魔尊大人要从良了?你罪业加身,想要斩去三尸可是很痛苦的,也许,你会死。”

      “你的废话太多了。”

      “好嘛好嘛,魔尊大人不要这么凶嘛。”青烟说着,周身的光芒又亮了几分,青烟身后陡然出现三扇门。

      青烟继续道:“惊门、伤门、死门,魔尊大人的运气不太好呢,此三门皆为凶门,但欲斩三尸,就必须经过这三道考验。七情六欲,五毒八苦,你真的想好了吗?”

      男子不语,径直朝惊门走去,云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如今出不去,但那三道门看起来阴气森森,似乎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青烟却不解道:“咦,姐姐怎么还不去?”

      云遥指了指自己:“我吗?我也要去吗?我又不斩什么三尸,我只想活。”

      青烟轻笑道:“姐姐当然要去,没有你,他会死的。”

      不等云遥说话,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直直飞向了惊门。

      “他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云遥欲哭无泪。

      穿过那道门,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没有预想中的阴风刺骨,反倒是撞进一片静谧天地。

      万顷竹林枝叶交错,幽潭碧水浩渺如鉴,远岸隐在烟岚里,和低垂的云絮相融,风过竹影动,不知是身在画中,还是梦落江南。

      云遥踉跄着站稳,正茫然无措之际,便听到一个沉冷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在这儿?”

      云遥转身回眸,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长发被清风拂动,发间的红绳格外突兀。

      “你是……魔尊?”云遥小心翼翼地询问,随即又连忙接着说道,“魔尊大人,我没想在这儿的,是那团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非要把我送进来,我是无辜的。”

      男子不再理会,径直朝水边走去。

      云遥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出去?”
      “你不是看不见吗?怎么知道是我?”
      “斩三尸是什么?为什么要斩三尸?”

      她一个接一个地问,语气软软的,带着点好奇,又掺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忐忑。

      男子缓缓侧过身,沉声道:“闭嘴。”

      云遥很识趣地闭了嘴,乖乖跟在他身后。

      湖边恰好泊着一叶竹筏,男子走了上去,对着岸上的人示意道:“你不是想出去吗?上来,拿篙,划水。”

      云遥可怜巴巴地走上竹筏,犹豫片刻,看向他道:“魔尊大人,我摔下悬崖,浑身都疼……”

      “真是麻烦。”

      男子轻描淡写,听着满是嫌弃。但也没有再多说半句,一缕金色灵力自他袖底淌出,悄无声息托住竹筏。

      下一瞬,竹筏骤然如离弦之箭,两侧的竹林青山全都化作飞速向后掠去的虚影。

      云遥猝不及防地跪倒在竹筏上,她急忙攥住边缘的藤绳,头发与衣服被狂风胡乱吹散。

      “魔尊大人我有话要说!”

      “说。”

      云遥视死如归道:“竹筏不是这么用的啊喂!慢一点好不好,我要受不了啦,竹筏也要受不了啦!!而且我的运气一向很差,说不……”

      话音未落,巨大的水花腾空而起,竹筏猛地侧翻。

      “说不定会翻船……”

      两人毫无防备,一同坠入湖水之中。

      云遥猝不及防沉入水底,浑身伤口被冰冷湖水浸泡后,再次溢出鲜血,殷红色瞬间在湖水中漾开。

      她忍着刺痛拼命向上游去,因为气运极差,落水坠崖、遇邪逢灾已是常态,不知何时,她早已无师自通熟知水性。

      眼看就要游出水面,可下一瞬,她却看到身侧不远处,白发男子正向着湖底沉沉坠落。

      遮眼的白布已被湖水抚去,他双目紧闭,只剩苍白与脆弱。

      “他不是魔尊吗?怎么这就晕了?”云遥心道,“还说我没用,最后还不是要靠我救你?”

      她放弃上游,忍着剧痛朝着他游去,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一路湖水。

      终于,她伸手抓住了他宽大的袖口,拼尽力气把他向上拖拽。

      可下一瞬,一股黑气从湖底翻涌而出,黑气化做鬼手,丝丝绕绕缠上男子的四肢身躯,疯狂将他往更深处拖拽。

      云遥拉着他不肯松手,拼命向上拖拽,可她不仅无法将人带上去,反倒被带着不断下沉。

      窒息感扼住喉咙,头脑一阵阵发昏,慌乱挣扎间,一口湖水猝不及防灌入唇齿。

      “好苦。”

      她的意识开始层层涣散,拖拽的力道一点点松动。

      黑暗与冰冷即将彻底吞噬她的刹那,一点赤红微光穿透湖海。

      一缕红线骤然浮现在她右手无名指上,绕在二人之间。

      红线在冰冷漆黑的湖底与血色交融,为黑色的深渊增添出第二道色彩。

      那些拖拽两人下沉的黑气,如同遇火积雪般消融。

      云遥涣散的意识稍稍回笼,但疲惫与脱力席卷全身。

      就在她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只见原本昏迷的男人骤然睁开双眼,攥紧了她的手。

      云遥的意识已是摇摇欲坠,只感到一只手揽上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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