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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信秋灯   元朔六 ...

  •   元朔六年的冬天格外冷,永巷的青石板路上结着薄冰。暴室庭院里,十几个宫女正蹲在井边浣洗衣物。冰水刺骨,不少人的手已经冻得通红溃烂,暴室本是织染之所,因罪罚入者,亦兼服浣濯苦役。“阿烟,发什么呆呢!这几件是兰林殿王美人的骑装,天黑前必须洗完晾好!”黄门尖利的声音刺破寒风。被唤作阿烟的小姑娘抬起头。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瘦黄,唯独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那是陆凝烟的眼睛。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了。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如今的平静接受,她花了整整九十天确认:自己确实死了,又确实活了,活在了一个叫作“汉”的朝代,成了未央宫里最卑微的浣衣婢。“是,王黄门。”她低声应道,蹲下身继续搓洗手中精致的茜色骑装。
        周围的宫女们窃窃私语:“听说霍将军昨日回朝了……”“漠南大捷!陛下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呢!”“霍将军今年才十七吧?真是天神下凡……”
        陆凝烟搓洗的动作顿了顿。前世她为帝时,曾在兰台翻阅前朝史书。《史记》《汉书》她都熟读,自然知道这个名字——大汉冠军侯,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二十四岁病逝,如流星划过汉家夜空。“可惜了。”她当时对寒月说过。
      “都闭嘴!干活!”黄门一鞭子抽在井沿上,宫女们顿时噤声。陆凝烟垂下眼,继续浣衣。手上的冻疮遇水刺痛,她却恍若未觉。前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这点苦实在不算什么。倒是这具身体太弱,得先养好才行。
        傍晚,衣物终于洗完。宫女们排着队领晚膳——一人一团粗糙的粟饭,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陆凝烟坐在角落里慢慢咀嚼。粟饭硬得硌牙,菜汤寡淡无味。但她吃得认真。活下去,是第一要务。活着,才可能改变处境。
        “阿烟,你的手……”旁边一个叫小穗的小宫女怯生生递过来一小块布条,“我偷藏的,你包一下吧,都流血了。”陆凝烟看向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三个月来,小穗是唯一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多谢。”她接过布条,却没有包扎,而是撕成两半,递回一半,“你也需要。”小穗眼眶一红,低声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陆凝烟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永巷尽头那堵高高的宫墙。墙外是长安城,是未央宫,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权力中心。而她,如今是这深宫最底层的一粒尘埃。“会出去的。”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小穗,还是说给自己听。
        掌灯时分,宫女们正准备歇下,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被惊得纷纷起身。黄门尖细的声音带着谄媚:“将军!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污了您的眼!”,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本将军的猎鹰飞进这院子了,看见没?”。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来。门被推开,管事黄门点头哈腰地引着一个人走进来。那是个穿着墨色劲装的少年,外罩玄色大氅,领口一圈银狐毛在灯火下泛着光。他身量很高,站在低矮的宫女房中显得格格不入。眉眼英挺,鼻梁高直,薄唇抿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锐利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站着一只俊鹘,鹰目如电,睥睨着屋内惊恐的宫女们。“将、将军,您看这……”黄门搓着手。少年——霍去病,目光在屋内扫过。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惶恐的脸,最终停在最靠墙的位置。那个小宫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瑟缩,而是平静地回视着他。虽然瘦小,虽然衣衫破旧,但那眼神……。霍去病挑眉。有意思。这暴室的小宫女,居然不怕他?“你。”他抬起下颌,指向陆凝烟,“看见我的鹰飞进来没?”陆凝烟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不似暴室宫女:“回将军,奴婢不曾看见。”声音清泠泠的,像冰棱相击。霍去病走近几步,肩头的俊鹘忽然振了振翅膀。“它好像对你挺感兴趣。”他饶有兴致地说,“这畜生平日除了我,谁都不让近身。”陆凝烟抬眼看着那只鹰。前世她养过鹰,知道这种猛禽的脾性。“或许因为奴婢身上有血腥味。”她摊开手,露出溃烂的冻疮,“它在漠南见过太多血了。”
        霍去病眼神一凝。这宫女……不简单。寻常宫女见到他,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偷眼瞧他。眼前这个却平静地分析鹰的习性,甚至点出“漠南”——她怎么知道这鹰随他上过战场?“你叫什么名字?”“阿烟。”“哪个烟?”“炊烟的烟。”霍去病笑了。他笑起来时,那股锐气稍敛,露出几分少年意气:“名字挺普通,人倒是不普通。在这暴室待多久了?”“三个月。”“因为什么?”“打碎了王美人的玉簪。”一问一答,简洁干脆。管事黄门在一旁冷汗直流。霍将军今日怎么对这卑贱宫女感兴趣了?可别惹出什么事来!霍去病盯着陆凝烟看了片刻,忽然道:“手伸出来。”陆凝烟依言伸手。那双本该属于十三岁少女的手,此刻布满冻疮,多处溃烂流脓,惨不忍睹。霍去病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金疮药。漠南带回来的,比宫里那些强。”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阿烟是吧?我记住了。”
        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所有宫女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凝烟身上,有惊疑,有羡慕,有嫉妒。小穗扯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阿烟,霍将军他、他给你药……”,陆凝烟握紧瓷瓶。瓶身还带着少年的体温。“睡吧。”她躺回铺上,闭上眼睛。掌心,瓷瓶温润。
        夜里,宫女们挤在通铺上睡觉。陆凝烟躺在最靠墙的位置,闭着眼睛,却没有睡。她在脑中梳理着已知信息,时间:元朔六年冬,汉武帝刘彻在位。这是汉王朝国力迅速上升的时期,对匈奴的战争已由守转攻,接连取得大胜。身份:宫女阿烟,十三岁,因打碎美人首饰被罚入暴室三月。原主胆小怯懦,三日前高烧不退,再醒来时芯子已换成她。目标:活下去,改善处境。至于其他……。陆凝烟在心中摇了摇头。四十三年帝王生涯,够了。这一世,她只想看看这个时代,看看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英雄豪杰,然后……或许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平淡度过余生。当然,前提是能活着出宫。汉宫宫女,若无恩典或特殊缘由,往往不知何年才能出宫,得想办法。
        霍去病那瓶金疮药确实好用。不过三五日,陆凝烟手上的冻疮便开始结痂。她小心地省着用,也分给小穗一些。暴室丞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了。虽然依旧让她干最重的活,但不再动辄打骂,偶尔还会多分她半个饼。宫中之人最是势利——能被霍将军记住名字的宫女,哪怕现在在暴室,将来可说不准。
        陆凝烟乐得如此。她一边养伤,一边留心着宫中动静。从宫女们的闲谈中,她拼凑出不少信息:汉武帝近期在筹备明春的甘泉宫大猎;卫皇后深居简出;前朝在为是否继续深入漠北而争论;而那位霍将军,似乎因年轻气盛、不拘礼法被御史参了几本。
        “听说霍将军在陛下面前,也常不拘常理!”“何止!听说上次大朝会,他居然在殿上睡着了!”“陛下也不恼,还让人给他盖披风……”,陆凝烟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是了,这才是史书上那个霍去病——骄傲,张扬,恃才傲物,也深得帝心。她想起前世自己手下的那些将领。傅言沉稳,赵黎老练,李方圆滑……却没有一个像霍去病这样,活得如此恣意张扬。或许是因为他有一个强大的舅舅,一个得宠的姨母,一个看重他的皇帝姨父。也或许,仅仅因为他是霍去病。
        “阿烟,王美人宫里来人了!”小穗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要提你去问话!”陆凝烟放下手中的衣物。该来的总会来。她被带到王美人居住的兰林殿。王美人年方二八,娇艳明媚,此刻正斜倚在榻上,由宫女涂着丹蔻。“你就是阿烟?”她懒懒抬眼。“是。”“抬起头来。”陆凝烟抬头,目光平静。王美人打量着她,忽然笑了:“长得倒还算清秀。听说,霍将军前几日在暴室,专门跟你说了话,还给了你金疮药?”“是。”“你们之前认识?”“不曾。那日是初次见。”王美人坐直身体,盯着她:“那他为何对你另眼相看?”陆凝烟沉默片刻,道:“或许因为奴婢不怕他的鹰。”“鹰?”“是。霍将军肩上有一只俊鹘。寻常人见了都怕,奴婢不怕。”王美人挑眉:“你一个浣衣婢,倒有胆色。”“奴婢在暴室三月,每日与血污秽物为伴,死都不怕,何况一只鹰。”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王美人微微一怔。她重新审视眼前的小宫女。瘦小,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清亮。确实不像普通宫女。“我那支玉簪,是你打碎的?”“是。”“如何打碎的?”“美人那日命奴婢捧簪盒,路过永巷时,有野猫惊窜,奴婢躲避不及,摔了盒子。”王美人记得这事。当时她大怒,直接将这宫女罚去了暴室。现在想来……那野猫出现得蹊跷。“你觉得,那猫是有人故意放的?”“奴婢不敢妄言。”王美人笑了。她挥挥手,让左右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你是个聪明人。”王美人说,“我也不绕弯子。卫皇后病着,宫里不少人动了心思。有人不想我在甘泉宫大猎时出头,所以使绊子——那支玉簪,是我准备大猎时戴的。”陆凝烟垂眸。宫闱争斗,历来如此。“我身边缺个机灵的。”王美人看着她,“你可愿来兰林殿?”这是一个机会。离开暴室,到得宠的美人身边,处境会好很多。她问:“美人需要奴婢做什么?”“简单。”王美人笑了,“我听说,霍将军最近在驯一匹烈马,总是驯不好。你既然能让他另眼相看,或许有办法接近他,打听打听他的喜好。”
        原来如此。王美人想通过她,搭上霍去病。或者说,搭上霍去病背后的卫氏。陆凝烟沉吟片刻,道:“奴婢可以一试。但能否成,不敢保证。”“只要试了就行。”王美人满意地点头,“明日就搬来兰林殿。至于那支玉簪……本宫赏你了。”她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简单的金簪,递给陆凝烟。“谢美人。”走出兰林殿时,风雪已停。陆凝烟握着那支金簪,望向未央宫前殿的方向。
        到兰林殿后,陆凝烟的处境确实好了许多。她不再需要浣衣,成了王美人身边的二等宫女,主要负责整理妆奁、传递消息。活计轻省,吃食也好了不少。王美人待她不错,至少表面如此。“阿烟,这是本宫旧时的衣裳,你穿着试试。”“这盒点心赏你了。”“今日不用当值,你去未央厩那边转转,听说霍将军又在那儿驯马呢。”
        陆凝烟知道,王美人在“投资”。投资她这条可能通向霍去病的线。她并不反感。各取所需罢了。王美人需要她接近霍去病,她需要王美人做跳板,离开暴室,获得相对的自由。至于霍去病……,陆凝烟确实想再见他。不是为王美人打听什么喜好,而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史书上的传奇,现实中究竟是什么模样。
        未央厩在未央宫西侧,占地极广。陆凝烟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围了一群人。场中,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在撒野。它嘶鸣着,扬起前蹄,试图将背上的骑手甩下来。而那骑手,正是霍去病。他今日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玄色骑装,紧握缰绳,伏在马背上。黑马疯狂地跳跃、旋转,他却如黏在马背上一般,怎么也甩不掉。“好!”周围响起喝彩声。陆凝烟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马确实烈,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桀骜不驯。是匹好马,但也极其危险。忽然,黑马人立而起,而后猛地前冲,直直撞向场边的木栅栏!“将军小心!”众人惊呼。霍去病却不慌,在马头即将撞上栅栏的瞬间,猛地一拉缰绳,同时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吃痛,嘶鸣着转向,前蹄重重踏地,尘土飞扬。趁这机会,霍去病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好畜生!”他喘着气,眼中却满是兴奋,“本将军非要驯服你不可!”黑马喷着响鼻,警惕地盯着他。
        霍去病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这才注意到人群外的陆凝烟。“咦?你不是那个……”他想了想,“阿烟?”“奴婢见过将军。”陆凝烟行礼。霍去病牵马走过来,上下打量她:“气色好了不少。不在暴室了?”“托将军的福,王美人将奴婢调到了兰林殿。”“王美人?”霍去病挑眉,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多说,只是拍拍马脖子,“看看这马,从漠南带回来的,野性难驯。”陆凝烟看着黑马。马也看着她。忽然,黑马打了个响鼻,居然朝她走近两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众人都愣了。这马对霍将军都又踢又咬,怎么对这宫女如此温顺?霍去病更是惊讶:“它喜欢你?”陆凝烟抬手,轻轻抚摸马颈。黑马惬意地眯起眼。“奴婢在暴室时,常有老鼠出没。为防鼠,奴婢在衣物旁放过一些草药。其中有一味‘宁神草’,马儿似乎喜欢这个味道。”陆凝烟平静地说。“宁神草?”霍去病凑近闻了闻,确实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你懂马?”“不懂。只是偶然得知。”陆凝烟说的是实话。前世她虽骑术精湛,但更多是御人之术,对相马驯马并不在行。只是恰好记得这种草药。霍去病却来了兴趣:“那你觉得,这马为何不服我?”陆凝烟看着黑马的眼睛,又看看霍去病。“将军想听真话?”“自然。”“因为将军太急了。”霍去病挑眉:“怎么说?”“良马如良将,需知其性,顺其心,而后方能驱策。”陆凝烟缓缓道,“将军驯马,如将军用兵——雷厉风行,以力压之。但这马性子烈,越压越反。不妨以柔克刚,徐徐图之。”
        这番话,让周围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小宫女,居然敢教训冠军侯?霍去病却笑了。不是冷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以柔克刚,徐徐图之……”他重复着,忽然将缰绳塞到陆凝烟手里,“那你来试试。”陆凝烟看着手中的缰绳,又看看霍去病。少年将军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分明是想看她出丑。
        她牵着马,走到场边。那里有一桶清水,是给马喝的。陆凝烟舀了一瓢水,并不急着喂马,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她将水瓢递到黑马嘴边。黑马犹豫片刻,低头喝水。“好马儿。”她轻声说,又舀了一瓢。这次,她在水中加了一小撮盐——未央厩常备的,给马补充体力。黑马喝得更欢了。“你叫什么名字呢?”陆凝烟抚摸着马鬃,“总得有个名字。黑风?墨云?还是……踏雪?”马儿喷了下鼻子。“那就叫你踏雪吧。”陆凝烟笑了,“虽然你通体乌黑,但四蹄如雪,踏雪无痕,好名字。”她牵着马,在场中慢慢走。不催促,不鞭打,只是走着。偶尔停下,给马儿挠挠痒,喂点水。霍去病抱臂看着,起初是戏谑,渐渐变得认真。这宫女……不对劲。寻常宫女见了马都怕,她却从容自若。那抚摸马颈的手法,那走路的姿态,甚至那随口给马起名的气度……绝不是一个浣衣婢该有的。一刻钟后,陆凝烟牵着马回到霍去病面前。“将军,试试看。”霍去病翻身上马。踏雪(黑马似乎接受了这个名字)这次温顺了许多,虽然还有些不耐烦地踱步,但不再试图把他甩下去。“神了!”周围人惊叹。
        霍去病策马小跑一圈,回来时眼睛发亮。“你怎么做到的?”“奴婢没做什么,只是让它相信,奴婢不会伤害它。”陆凝烟说,“马通人性,将军以真心待它,它自会以真心回报。”霍去病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道:“你愿不愿意来我军中养马?”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让宫女去军中?这……陆凝烟也怔住了。但很快,她摇头:“奴婢是宫人,身不由己。”霍去病这才想起宫规,啧了一声:“可惜了。你若是个男子,本将军定把你收入麾下。”陆凝烟垂眸不语。前世不知多少人说过类似的话——“若你是男子……”,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罢了。”霍去病跳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扔给她,“这个赏你。以后若有难处,可拿此玉佩来寻我。”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鹰击长空的图案,正是霍去病的标志。陆凝烟握紧玉佩,躬身:“谢将军。”离开未央厩时,她听到身后霍去病对下属说:“去查查,那个阿烟,什么来历。”陆凝烟脚步未停。查吧。这具身体清清白白,十三载人生乏善可陈。至于芯子里的灵魂……她抬头,望着未央宫巍峨的殿宇。
        玉佩的事,很快传到了王美人耳中。“霍将军把他贴身的玉佩给了你?”王美人眼睛发亮,“快拿来我看看!”陆凝烟递上玉佩。王美人把玩着,啧啧称奇:“这可是和田白玉,陛下赏的。霍将军竟舍得给你……”,她看向陆凝烟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阿烟,你老实告诉本宫,你和霍将军……”“奴婢与将军清清白白。”陆凝烟打断她,“将军只是赏识奴婢懂马,并无他意。”“我知道。”王美人笑了,“但旁人不知道啊。这玉佩在你手里,就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催命符。”陆凝烟当然明白。宫中耳目众多,霍去病给她玉佩的事,此刻恐怕已传遍六宫。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想利用此事做文章的,更不会少。
        “请美人指点。”“简单。”王美人将玉佩还给她,“明日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随侍。若有人问起玉佩,你便说,是帮了霍将军一个小忙,将军赏的。记住,是‘小忙’。”陆凝烟懂了。王美人在教她如何应对——淡化此事,将其定性为主仆之间的寻常赏赐,而非男女私情。“谢美人。”“不必谢我。”王美人慵懒地靠在榻上,“你好了,我才能好。这宫里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损俱损。懂吗?”“奴婢明白。”
        当晚,陆凝烟值夜。王美人睡下后,陆凝烟坐在外间,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做针线。手中是一件未完成的寝衣,为王美人缝制的。窗外月色很好。陆凝烟偶尔抬头,望向那一轮明月。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应该是批阅奏折到深夜,然后寒月会端来一碗参汤,劝她早些休息。傅言可能还在边关巡防,赵黎应该已经睡下,李方或许在挑灯研究水利图纸……。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都已化为史书上的墨迹。
        只有她,跨越时空,来到这里。“阿烟。”内间传来王美人的声音。“奴婢在。”“进来陪我说说话。”陆凝烟放下针线,走进内间。王美人拥被而坐,神情有些怔忪。“你家中还有何人?”她忽然问。陆凝烟顿了顿,道:“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前年也病故了。”这是原主的记忆。“也是个苦命人。”王美人轻叹,“我入宫前,家中尚有父母兄弟。如今……父亲因罪下狱,母亲病故,兄弟流放。若非陛下垂怜,本宫怕是也要没入掖庭为奴了。”陆凝烟静静听着。原来王美人的得宠,背后有这样的故事。“你知道我为何要你接近霍将军吗?”王美人看着她,“不只是为了固宠。我的兄长,如今在漠北军中,只是个小小校尉。若能得霍将军提携……”她没说完,但陆凝烟懂了。
        宫妃的荣宠如镜花水月,朝不保夕。但若家族中有人在军中站稳脚跟,那才是长久之计。“奴婢会尽力。”“不必勉强。”王美人苦笑,“我知道,霍将军那样的人物,岂是我们能左右的。只是……总要试试。”她躺下,翻身向里。“你去歇着吧。今夜不用守了。”“是。”
        陆凝烟退出内间,却没有去睡。她走到廊下,望着满天星斗。未央宫的夜空,和前世长安城的夜空,并无不同。只是那时,她是俯瞰这座城的人。如今,她是城中一粒微尘。
        今日当值结束得早,外头又安静,她舍不得这么快回去。廊下风凉,月光如水。她正望着月亮出神,忽闻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笃定。陆凝烟一怔,转身。霍去病不知何时已走到廊下,玄色披风被风吹得微扬,手中还提着一盏小灯笼,像是刚从某处议事回来。“将、将军?”她行礼,“夜深了,您怎会在此?”“刚去向大将军复命,路过这儿。”霍去病很自然地走过来,与她并肩立在栏杆前,“你呢?还不歇着?”“奴婢刚下值。”“王美人待你如何?”“美人仁厚。”霍去病轻笑一声:“宫里的人说话都这样,滴水不漏。”陆凝烟不语。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霍去病忽然说:“我查过你了。”“哦?”“阿烟,十三岁,父母双亡,兄长病故。去岁入宫,因打碎玉簪被罚入暴室。身世清白,简单得……有些过头了。”陆凝烟心中微凛,面上却平静:“将军怀疑奴婢?”“不是怀疑,是好奇。”霍去病转头看她,“一个浣衣婢,不该懂马,不该有那样的眼神,更不该说出‘良马如良将’那样的话。”“奴婢只是……”“别拿糊弄王美人那套糊弄我。”霍去病打断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月色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陆凝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将军相信人有前世吗?”霍去病挑眉:“何意?”“或许奴婢前世是个养马人,所以懂马。或许前世是个将军,所以知道‘良马如良将’。”陆凝烟轻声说,“又或许,只是奴婢在暴室三月,看透了生死,所以与旁人不同。”这话半真半假。霍去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这个说法有意思!”他拍拍陆凝烟的肩,“不管你是真懂还是假懂,总之,你不是普通的宫女。”“将军过誉。”“不过誉。”霍去病收敛笑意,认真道,“阿烟,你若愿说实话,我便帮你。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但你要记住——”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这宫里,想往上爬的人很多,但能爬上去的很少。你是聪明人,别走错路。”说完,他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陆凝烟站在廊下,许久未动。霍去病……,比她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通透。他看出来了。看出她不是普通的宫女。但他没有追问,没有威胁,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有趣。”陆凝烟轻声自语。这一世,似乎不会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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