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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百四十文 何家备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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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满出门前,母亲问她今日能不能拿到工钱。
她正蹲在门槛边穿鞋,闻言,把松了的鞋带又绕了一圈。
“能。”
林素娘停了针。
屋子小,窗下摆着一张床,床尾架着替人缝补的衣裳。晨光落在她膝上,那块替裕泰布庄绣的袖片已做了七日,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小满昨晚替她揉腿,摸到裤管下的旧伤肿了,今早她却仍坐在这里。
“前日你也说能。”
“前日周掌柜没空,昨日他去了南埠。今日何家收各处的银钱,他总得回东栈。”
林素娘把针插进线团,伸手探了探女儿鞋尖。鞋面湿了,昨夜补的浆糊还没干。
“若实在拿不着,先去把这个当了。”
她从枕下摸出一支银簪。簪头原是朵小梅花,磨了这些年,花瓣已不分明。
小满没接。
“他们欠我三个月工钱,正月支过六十文,还有八百四十文。一文不少,足够买药。”
“我不是同你算这个。”
母亲的手仍伸着。小满看了一会儿,接过来,替她把簪子重新插进发髻里。
林素娘原本梳得松,簪子插偏了,小满又扶正。
“您今日别做袖子了。眼睛都红了。”
“早些做完,早些拿钱。”
小满知道劝不住,把线团拿到自己手里,连针一并塞进柜顶的笸箩。
身后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江小年端着半盆水站在门边,十三岁的少年,个子才到姐姐耳旁,却把一件不知向谁借来的青布长衫穿得整整齐齐。衣袖太长,他卷了两折。
“姐姐越来越像祖宗。”
“你见过祖宗?”
“每到清明,都是祖宗受供,人受气。”
林素娘笑得偏过头,咳了两声。小满也忍不住笑,走过去扯了扯弟弟的衣襟。
“去谁家?”
“梁先生叫我帮着抄几页东西。”
“有工钱?”
“有。”
他答得太快。小满看着他,他便把盆往前一送。
“先洗手。昨夜你剥虾,指甲里还有味儿。”
小满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没再追问。梁先生是巷尾替人写状纸的老秀才,常叫小年过去磨墨。她幼时替先生抱柴烧水,认过的字便是那时学的;小年学得比她快,一张纸看过两遍,就能背出大半。
她一直想把他送进正经学堂。
出门时,小年追上来,塞给她一个还热着的杂粮饼。
“锅边烘的,没焦。”
小满掰了一半给他。
“娘吃过了?”
“吃了。她那一块我放了糖。”
“哪来的糖?”
“昨日替隔壁挑水,孙婶给的。”
小满拿饼敲了敲他的额头。
“下回留着自己吃。”
沿河的雾尚未散尽。巷口有人倒夜香,有人蹲在水边刷锅。小满避过一滩脏水,咬着饼往码头走。还未转过石桥,已听见船工的号子。
清浦的春水一年比一年来得早。
河上的船挨得密,缆绳交错,湿漉漉的跳板上全是脚印。何记东栈门前停着两辆车,车上装了红漆匣子,掌车的人正往匣上罩毡,怕露水打湿。
有人说少东家的聘礼明日就要往唐家送。
小满在灶下做了三年,知道何家有喜事时,连炭都烧得比平日好。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进门先去找周同福。
周掌柜在帘后拨算盘,案旁摆着茶和两碟点心。小满等他算完一页,才叫人。
“掌柜,我来领工钱。”
“急什么,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娘等着抓药。”
周同福头也不抬,拿笔在纸上点了点。
“一到领钱,你家便有人病。前月是不是也说你娘病了?”
“是。病还没好。”
算盘停了。
周同福这才看她。小满垂着手,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催,只将他用过的空茶盏往旁边挪开些,免得衣袖带翻了。
“三日后。”他说。
“我今日先领一百文,余下的三日后再领。”
“银柜又不是我家的,你说开便开?”
门外忽然有人高喊:“秦妈妈,匣子都齐了!”
周同福立刻站起来,拿起架上的帽子。走到帘前,见小满还没让路,眉心便皱了。
她侧身退开。
“那劳您在工簿上记一下,欠八百四十文。”
“记着呢,少不了你的。先做事去。”
小满望着他出了门,伸手把案上那碟已落了灰的糕点盖起来。
何家结亲的匣子能装满两辆车,她的八百四十文却没有地方拿。
周同福的椅子还晃着。她看了一眼,忽然想知道,同是来领钱,哪些人能坐下说,哪些人站到天黑也只有一句明日再来。
伙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前半日的饭送完,宋七从侧门探了个头,先往灶间看,再向她招手。
他右脚肿着,踩地时仍有些歪,裤脚却放了下来。
“别看了,今早已能走。”
“能走就去河边挑米?”
“站着不动也不会有人给我饭吃。”
他递过一个空竹篮,压低声道:“西仓堆门后有旧麻袋,俞大叔叫拿几条垫跳板。他们正卸货,抽不开人。钥匙在我这里,你替我跑一趟,回头交周掌柜。”
小满没接,先看他的脚。
宋七把脚往后藏。
“还想不想我明日替你带府城的针?”
她这才接过钥匙。
“回来把鞋脱了,我拿井水替你敷一会儿。”
“脚又不是鱼,敷什么井水。”
“那就肿着。”
宋七笑着往外去了。小满拿了麻袋,回来将钥匙放在周掌柜案上。周同福正在同人说聘礼的事,只让她在领物簿上原先宋七的名字旁按了个印。
“记着还了。”她说。
“知道。”
他将钥匙收到案下,小满便被伙房喊走了。
午后送最后一趟饭,走到郑家米铺前,恰见一个青衫男子站在门边。
那人很年轻,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却收拾得干净。他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问铺里伙计:“这是今日的价?”
“今早才写的,还能有假?”
“昨日每斗还少两文。”
“昨日你就该买。”
小满听得笑了一下。
男子侧过脸来,她忙收了笑,提着食盒往里送。从门边经过时,他问:“姑娘知道县署怎么走?”
“过石桥,沿白墙往北,有两棵槐树便到了。”
“多谢。”
他收起那张米价单,转身要走。小满看见他脚边另一张纸被风吹起,伸脚踏住,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张信笺,抬头写着母亲大人。底下才写了两行,说住处已定,饭食尚可。
她没再看,递还给他。
“府城来的?”
“西桥镇。”
“那别在槐树下吃馄饨。北边那家好,南边那家一碗要多收两文,肉还少。”
男子接过信,问她:“你常吃?”
“闻过。”
他顿了一下,笑意才从眼里浮起来。
小满提着食盒进去了。郑家二掌柜正为借船的事发脾气,说郑家看中的那批大船,船期都叫何家占到秋里,一趟都挪不出来;门后新做的“元丰行栈”招牌倒是送了来,连挂都没处挂。
她放下饭,照例将空碗叠好。
二掌柜叹气:“饭送到,船倒送不到。”
小满没接话。回头出门,那青衫男子已走了,门边只留下两个带泥的脚印。
酉时,周掌柜让伙房众人早半个时辰散工。
何家晚上有客,正席由府里的厨子做,用不着他们。小满洗净手,找到周同福,只说了一句“工钱”,他便从袖里摸出十文,扔在案上。
“先拿去,明日再说。”
她望着那十文钱,数了一遍,收进衣袋。
“还欠八百三十文。”
“知道了!”
回家路上,她在药铺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先买了三文钱的豆腐。
母亲看她端着碗回来,什么也没问。
小年倒把桌子抹得极干净,说今日抄完一整篇账目,梁先生只挑出两个错字。他吃饭时坐得很正,衣裳也没换下来。
“明日还去?”小满问。
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林素娘把自己碗里的豆腐夹给小满。小满刚要往回夹,母亲便道:“我不爱吃。”
小年伸筷,将那块豆腐夹成三份,一人碗里放了一份。
“那我也不爱吃。”
林素娘看着他们,骂了一声小滑头,终于把豆腐吃了。
夜深以后,小满坐在灯下,拆自己鞋底翘起的线。
袋里余下七文钱搁在床头。她数过两遍,又将领到的十文和欠下的八百三十文记在一张旧纸背面。
林素娘已睡下,却忽然问:“你明日还去求他?”
小满的针停了。
“我去领工钱。”
母亲没有应声。过了片刻,黑暗里伸过一只手,把她腿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河上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小满抬头。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乱而急,接着有人在巷口奔跑,叫喊声撞进窄巷。
“何记走水了!东栈西仓走水了!”
她膝上的鞋掉在地上。
林素娘已撑着床沿坐起来,小满摸到门边,还未打开门,母亲便叫住她。
“小满,别往火里去。”
她回头,看见母亲正摸索枕下那支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