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线》红糖姜茶水

2、第 2 章

　　集训室的钟表挂在正面墙上，秒针一下一下，走得沉稳又磨人。屋子里二十多个人，全是年级里挑出来啃竞赛的尖子，个个闷头跟题目死磕，唯独挨着陆峥的这一块，气氛有点说不出的拧。

　　陆峥把草稿纸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块，一道题一张，步骤顺着写，逻辑一条线捋到底，错了就用红笔划一道，干干净净，不留乱糟糟的涂鸦。他做题目讲究可控，条件、公式、结果，每一环都要攥在手里，一旦哪一步脱离预设，心里就发紧。

　　沈驰跟他完全是另一个路子。

　　他的练习册页边卷得厉害，草稿随便扯一张纸，想到哪写到哪，有时候一道大题直接跳过中间推导，蹦出最后结果。写累了就把笔夹在指尖转，目光不往自己卷子上落，斜着半边身子，安安静静看陆峥。

　　不是偷看答案。陆峥看得出来。沈驰看的是他握笔的姿势，是他皱眉思索时抿紧的嘴角，是他算出结果之后，松一口气、肩线微微下沉的那一下。

　　陆峥被看得浑身发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长线。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看你自己的题。”

　　沈驰“嗯”了一声，嘴上答应，视线没挪。

　　“我看完了。”

　　陆峥这才侧过头瞥他一眼，眉头皱着：“什么看完了？”

　　“看你怎么稳。”沈驰说得坦然，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局促，“所有人做题都有慌的时候，唯独你，好像什么都算好了。”

　　这话陆峥没法接。他不是天生稳，是逼着自己练出来的。家里管得严，从小教他守规矩，凡事留预案，不能冒失，不能失控。考差了要复盘，长跑卡配速，就连每天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有固定时间。失控等于出错，出错就要承担代价，这个道理他早就刻进骨头里。

　　“没什么好看的。”陆峥转回去，重新落笔，刻意把肩膀往另一边挪，拉开一点距离。

　　沈驰也不凑上来，就保持这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慢悠悠翻自己的题册。他好像懂分寸，不会逼得太狠，可那股存在感消不掉，像一根埋在土里的细刺，看不见，却时时刻刻提醒你它在。

　　集训老师抱着一摞打印的新题走进来，纸张哗啦一响，打破屋子里沉闷的安静。是一套综合模拟，难度比上午当堂测的还要往上抬一截，限时两个半小时，考完直接批改，排名贴在集训室门口。

　　“这套卷子筛人，”老师把卷子分到每一张桌上，语气平淡，“三次排名靠后的，直接退出集训，名额让给后面的。”

　　底下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竞赛这条路本来就挤，名额少，容错率几乎为零。陆峥指尖捏住卷子边角，先扫一遍整张试卷的大题，心里快速掂量难度，哪些是稳拿分，哪些要耗时间。

　　身旁的沈驰没急着审题，指尖敲了敲卷子右上角，低声跟他说：“看来咱们又要比一场。”

　　陆峥没应声，算是默认。

　　铃落，开始答题。

　　前一个小时还算顺，陆峥节奏照旧，按顺序往下啃，选择填空做得很快，把时间留给后面的力学综合。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题干给的模型绕，陷阱藏在受力方向里，很多人第一遍读题很容易踩坑。陆峥画受力图，一笔一笔标角度，脑子高速转，周遭的动静渐渐淡出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卡壳了。

　　不是思路断了，是两种解法摆在面前，一种稳妥但耗时，一种取巧，省时间，可风险大，一步错全盘崩。陆峥习惯选稳妥的那条，他不愿意赌。可余光扫到旁边，沈驰已经在写这道题的后半段，草稿上画的简图简洁得过分，明显走的是那条险路。

　　陆峥心里晃了一下。

　　胜负心冒上来，轻轻扯了他一把。他不想输，尤其不想输给沈驰。

　　他定了定神，压下那点躁动，还是按自己熟悉的路子往下算。他承认沈驰脑子活，敢走捷径，可捷径就是捷径，不稳。陆峥信自己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办法，不信灵光一闪的运气。

　　时间一点点耗下去，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页，或者轻轻咳嗽一声。中途陆峥抬腕看表，离收卷还有四十分钟，他刚好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回头从头检查。

　　他检查得细，从题干条件到单位换算，挨个核对。等查到一半，身边传来动静，沈驰搁了笔。

　　陆峥下意识侧眼，沈驰居然写完了。

　　“做完了？”这句话没经过脑子，先溜了出来。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不想主动搭话。

　　沈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轻轻一响。他看向陆峥，嘴角带着一点淡笑：“嗯，剩下时间，看你检查。”

　　“不用看。”陆峥立刻收回目光，耳根莫名有点发烫，低头继续核对计算。

　　“我不吵你。”沈驰很识趣，闭上嘴，但是目光依旧落在他这边。

　　陆峥后面的检查做得心神不宁，好几次同一处地方反复看两遍，明明没有算错，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讨厌这种状态，被一个人牵动情绪，注意力没法完全收拢，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情况。

　　收卷铃声响起，所有人停笔，卷子往前传。老师收齐，当场翻了翻，说今天晚自修把成绩放出来。

　　集训散场，人群往外涌。不少人凑在一起对着答案，有算出一致结果的松口气，也有发现自己踩坑的，低声懊恼。陆峥把东西收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打算直接去操场。今天原定的长跑计划不能断。

　　“一起？”沈驰跟在他身后，跟得不远不近。

　　陆峥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一起干什么？”

　　“跑步。”沈驰抬了抬下巴，“早上说好了，卷子比完，跑道也要比。”

　　陆峥这才想起之前那句随口应下的比试。他本意只是应付，没料到沈驰当真记着。他不想逃，逃了像是自己怯场，可又不想跟沈驰单独待在跑道上。两种心思在心里拉扯，最后骨子里那股不服输压过别扭。

　　“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往操场走。傍晚的太阳斜下来，把看台染成暖黄色，操场上踢球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零星几个人散步。陆峥去看台底下换跑鞋，沈驰就在外面等着，没有跟进去。等陆峥出来，看见他已经换上一双黑色跑鞋，鞋带系得很紧。

　　“跑几圈？”陆峥问。

　　“五圈，标准。”沈驰站到起跑线，“不用让，尽全力。”

　　陆峥点点头，站到他外侧。他长跑不是花架子，校运会拿过名次，耐力是常年堆出来的。

　　没有裁判，没有发令哨。沈驰偏头看他一眼：“我说开始。”

　　“嗯。”

　　“走。”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冲出去。

　　一开始陆峥压着配速，不抢第一，先稳住呼吸。沈驰起跑很快，一下冲到前面，步子迈得大，爆发力看着很强。陆峥不急，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后程，前面冲太猛，后半段容易垮。

　　一圈，两圈。

　　沈驰一直领跑，距离拉开不到两米，不远，陆峥一直咬着。风刮过耳边，呼吸慢慢变重，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塑胶跑道上。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沈驰速度稍稍降了一点，陆峥抓住机会，一步一步撵上去，两个人并排。

　　肩膀挨得很近，胳膊几乎要碰到。陆峥能听见沈驰粗重的喘息，能看见他额头上挂着的汗珠。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点，拉开一点空隙。

　　“别躲。”沈驰喘着气，侧过头看他，声音混在呼吸里，“跑个步，还怕碰？”

　　陆峥没回话，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迈。

　　第四圈过半，沈驰的爆发力开始往下掉，陆峥慢慢超了过去。他没有回头，只管稳住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把距离拉开小半步。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没有被甩开。

　　最后一圈。

　　陆峥提速，胸腔烧得厉害，肺像灌了热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他以为这一局稳了，可就在弯道，沈驰突然加速，硬生生贴上来，跟他齐平。

　　两个人并排冲过终点线，几乎分不出先后。

　　停下脚步，两个人都弯着腰撑膝盖，大口喘气。陆峥胸口起伏剧烈，视线落在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呼吸。

　　“算平。”沈驰先开口，声音沙哑，抬眼看向他，“下次再分胜负。”

　　陆峥抬眼看他，夕阳落在沈驰脸上，把他眼尾的轮廓描得很清楚。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没有赢下对手的畅快，反倒乱糟糟的。

　　“随便。”他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准备去看台那边拿书包。

　　“陆峥。”沈驰叫住他。

　　陆峥回头。

　　“你跑得很好，”沈驰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止稳，也敢冲。就是你太怕失控了。”

　　这句话戳得很准。陆峥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藏得好好的心思，被人一眼扒开。他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尤其是被沈驰。

　　“跟你没关系。”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后背绷得笔直，像是在逃。

　　晚自修铃响之前，集训室门口贴出模拟卷的批改结果。一堆人围上去，陆峥站在外圈，一眼扫到排名。

　　他第一，沈驰第二，依旧只差两分。

　　旁边有人小声感慨，说他俩简直是绑定了，每次都卡这个分差。陆峥盯着那张纸，目光落在沈驰名字上，指尖悄悄攥紧。

　　他赢了卷子，跑道打平，表面上看，一切还在原来的轨道。

　　可陆峥自己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偏了方向。他不愿意承认，却拦不住自己，一遍一遍回想傍晚跑道上，两人并肩奔跑，呼吸交叠的那几分钟。

　　晚自修开始，他坐回教室靠窗的位置，摊开错题本，却很久没有写下一个字。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去，教室里白炽灯亮得发白，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沈驰刚刚那句话。

　　太怕失控了。

　　陆峥捏紧手里的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心神拽回来。他告诉自己，只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仅此而已。

　　只是他还不知道，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傍晚，无数场卷子和跑道上的较量，会一点点瓦解他筑了许多年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