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于告别》蜉泠

4、少爷 他的声音骤

　　原本只是临时避雨的山庄，竟然开始显露出一点生活气。
　　陈艺回房休息了一阵，醒来便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慢慢活动腿脚。方和坐在不远处喝茶，柳娉娉则从书架上取了本杂志，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宋晖燃最先恢复精神，要不是外面的雨一直没停，他大概早就想出去把山庄前前后后转上一遍。
　　节目组正在收拾下午录制用过的设备，只有一台固定机位没有撤。
　　山下什么时候通路还没有准信，导演组便和山庄商量，希望留下这几天少量的环境记录。
　　最后只在允许拍摄的公共区域保留了一台机器，不跟人，也不进入内院和客房，工作人员调好机位，便没再守着。
　　宋晖燃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见两个工作人员抬着箱子经过，顺手接了一只。
　　工作人员往回让：“不用不用，宋老师，我们来就行。”
　　“没事。”宋晖燃已经抱着箱子往前走，“也没多重。”
　　前面的工作人员两只手都占着，只能用肩膀顶开木门，贺也正好走到了门边，伸手替他们扶住：“慢点，外面风大。”
　　他话音刚落，外院便卷进一阵风，雨扑进回廊，敞开的木门猛地往回撞。贺也攥紧门把，将门板拦了一下，前面的工作人员仍被惊得踉跄半步。
　　宋晖燃抱着箱子回头：“嚯，差一点。”
　　工作人员惊魂未定地笑了笑：“多谢贺老师。”
　　贺也等人都过去，才把门合上。
　　门板压回门框的时候有些涩，他握着门边往上提了一点，再推，锁舌才顺畅地扣了进去。
　　指腹擦过那块被经年使用磨得发亮的木头，贺也动作微微一顿。
　　以前就总是这样，夏天湿气重门板发胀，直接推关不严，要往上提一点才行。
　　快到傍晚的时候，山庄正门开过一次。
　　祝真先走了进来，外套肩线和袖口边缘有洇湿的痕迹，鞋边也沾着泥。周岑落后半步，手里的伞一直偏在祝真这一侧。
　　节目组有人起身询问：“祝先生，是山下有新消息了吗？”
　　祝真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这两天山庄有些地方需要排查。”周岑接着道，“要是发现哪里有问题，先通知工作人员，大家别自己过去。”
　　贺也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听见祝真的声音，却没有抬头。
　　晚饭时，众人的心情又松快了许多，餐厅里人声此起彼伏，连导演组都少了几分紧张。
　　“突然住进来这么多人，”执行导演看着外面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把人家原来的安排全打乱了。”
　　旁边山庄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过来添水，听见以后笑了笑：“还好，客房平时空得多。”
　　“祝先生一直住这里吗？”有人好奇道。
　　这问题并不奇怪。
　　这些年，歌屿山虽然陆续建设和开放了一些区域，但往更深处走，路和人烟依然稀少。何况山庄并不在热闹的开放区域，偶尔来住几天无妨，若是常年生活在这里，便不那么方便了。
　　工作人员笑了笑：“没有。三少平时不常回来，只是偶尔住一阵子。”
　　宋晖燃倒是抬起头：“三少？”
　　见工作人员点点头，宋晖燃才把这个称呼和祝真本人对上号。
　　贺也夹了一筷子菜，没作声。
　　庄里的人一直都这么叫，年纪轻一点的叫三少，年长的叫三少爷，都没有错。
　　——只有他不是。
　　晚饭快结束时，头顶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刚才灯是不是闪了？”柳娉娉问。
　　“是闪了。”方和说。
　　靠墙的一台小电器也跟着停了一瞬，才重新响起待机的提示音。众人没在意，桌上的话题便也换到别处。
　　真正的停电发生在八点半之后，没有任何预兆。
　　客房东侧的一排灯先灭了，紧接着侧厅几组插座同时断电，正在充电的设备指示灯纷纷暗下，走廊里的应急照明自动亮起，冷白的光沿墙面一段段铺开。
　　有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怎么回事，停电了吗？”
　　“不是全停，东边的支路出了问题。”山庄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先别碰插座。”
　　周岑确认了受影响的区域，对众人说：“一楼主厅供电正常，大家可以先下去坐一会儿。”
　　没人因此而紧张，只是留在房间里确实不方便，楼上的人便陆陆续续下来，主厅渐渐坐了不少人。
　　黑暗里视野不好，贺也帮工作人员把移动照明灯挪到门口，又把挡在过道边的设备箱移开。
　　十几分钟过去，供电仍未恢复。
　　实地检查后才发现，故障不只是跳闸这么简单，白天排查过的设备房附近积水漫了上来，雨水沿墙根渗入，牵连到里面的线路。
　　维修人员已经切断故障区域的电源，但东侧客房和部分公共区域今晚能否恢复供电，还得进一步检查。
　　周岑带着线路图去找祝真：“设备房那段线路要彻底断掉，可它和客房后面的支路以前改过一次，图纸上没标全。”
　　周岑最近几年才被祝真安排到山庄来，有些事务他并不完全了解。
　　祝真看过图纸，起身道：“我去看看。”
　　设备房在主楼东侧更靠后的位置，门口支着应急灯，维修人员已经切断了总电。
　　“现在能确定问题出在这一段。”维修人员指给他们看，“但客房支路后期改过，接驳位置和图纸对不上。”
　　周岑问：“能直接断开吗？”
　　“能断。”对方道，“可一旦直接切断，东边这一片今晚怕是恢复不了。如果想单独保住客房这边，就得先找到后接的那一段线路。”
　　祝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墙角一处线槽被后期加装的金属板遮去大半，边上压着几根重新走过的管线，看得出并非是原有的布局。
　　祝真抬手指了指：“以前改过一次，线是从后面绕过去的，先把那边打开看看。”
　　周岑很快明白了，几个人便往设备房外侧绕行过去。
　　这一带地势低，雨水顺着墙根积下来，维修人员去挪门口挡着的一只金属架，好腾出位置检查后面的线槽。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金属架刚被抬开一边，那人脚下骤然打滑，身体踉跄摔开，手臂从设备边缘擦过，一道长长的口子当即划开，涌出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祝真离得最近，立刻蹲下去，一手托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压紧伤口。
　　周岑赶紧叫人去拿止血用品，又让人把那块金属架彻底移开。这边光线太暗，地上又都是水，只能先做简单处理。
　　“你留在这边，让人过来接手，还是要把电接上。”祝真看向伤员，“我先把他送回主楼，让葛姨处理。”
　　周岑应了声，转身安排去了。
　　消息传回了主厅，先回来的是个年轻工作人员，进门便开始找纱布和消毒用品。
　　葛姨听见动静：“出什么事了？”
　　“设备房有人摔了，胳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
　　“严重吗？”
　　“不太清楚，流了不少血。”
　　离得远的人只零零碎碎听见“摔了”、“严重”、“血”几个词。
　　贺也原本靠在门边，闻言站直了些，叫住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谁受伤了？”
　　那人也有点茫然：“好像是维修那边的人。”
　　贺也眉间的紧绷稍稍松开。
　　旁边另一个山庄工作人员听见，随口道：“应该没什么大事吧，三少和周管事都在那边。”
　　贺也骤然抬起头：“他什么时候过去的？”
　　那人没反应过来：“谁？”
　　“……祝先生。”
　　对方想了想：“刚过去没多久吧……”
　　刚回来的人抱着一堆东西匆匆往外走，隔了没多久，又有另一个人从外面回来，手背上沾着被雨水晕开的血迹。
　　葛姨见状问：“受伤的人呢？”
　　“在往这边送了。”
　　旁边有人看到血迹：“伤得很重吗？”
　　“刚才那边挺乱的，我也没看清。”他皱了下眉，犹豫道：“三少身上也都是血，看着怪吓人的。”
　　贺也这次没再靠回去，他正要往外走，侧厅另一头有人进来了。
　　两个工作人员扶着伤员，几个人挤在一处，走廊里的灯光被挡得断断续续。
　　葛姨提着药箱迎过去：“慢一点。”
　　祝真落在后面，两边袖口都卷到了手肘，露出来的手上都是血，袖口和前襟也红了一片。雨水把血色洇开，深浅不一地沾在布料上，在冷白的灯下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先前问过的所有问题都失去了意义，贺也甚至没有看清伤员在哪里。
　　“少爷！”他的声音骤然穿过主厅，带着一点失控的尾音。
　　祝真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嗯？”
　　没有半点迟疑。
　　主厅里交叠着的人声，陡然断了一下。
　　方和站在桌边，抬眼朝这边看过来。柳娉娉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宋晖燃却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少见地空了一瞬。
　　葛姨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已经拉开椅子，招呼伤员坐下处理伤口。
　　贺也快步走到祝真面前，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迹上：“你受伤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把扣住祝真的手腕，翻过掌心，又将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旁边原本还在看伤员的人，有几道视线明显跟着转了过来。
　　祝真被他带得往前半步，却没有挣动，只由着他动作。
　　贺也低着头，沿着腕骨往上查看，又去看另一侧沾血的地方，眉间始终没有松开。
　　祝真这才明白他在找什么，轻声道：“不是我的血。”
　　贺也动作一顿，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我没受伤。”祝真把另一只手稍稍抬起，掌心和指缝里都是血，却没有伤口，“刚才帮他压了一会儿。”
　　听他这么说，贺也才慢慢松开了手。
　　那边葛姨已经拆开临时缠上的纱布，伤员意识清醒，伤口也不像刚才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后续仍须去医院检查处理。
　　贺也忽然问：“你去干什么？”
　　“线路有问题。”
　　“我知道。”贺也盯着他，“姓周的不能处理吗？”
　　祝真看着他，没有回答。
　　贺也的下颌绷了一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转身往外走去。
　　方和和陈艺都默契地收回了视线，柳娉娉一抬眼，正好撞上宋晖燃的目光。
　　宋晖燃脸上那点惊讶还没收起来，像是想从她这里确认什么，柳娉娉只轻轻挑了下眉。
　　祝真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了出去。
　　贺也沿着通往客房区的回廊一直往前，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忽然涌上来，堵得胸口发紧。
　　主楼这边供电正常，再往前，受影响的几段走廊只剩下应急照明。
　　贺也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祝真才沿着回廊跟了过去：“阿也。”
　　前面的人没有停，明明听见了，肩背却连一点迟疑都没有。
　　“阿也。”
　　贺也仍没有回应，脚步甚至还快了几分。
　　雨从回廊边缘斜落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明暗交错的灯影。
　　“贺也。”
　　身后的人又叫了一声，贺也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