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轻拿轻放 十一月二十 ...
-
十一月二十九号。
倒计时二十三天。
暖气来了半个月,屋里干得厉害。她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都是哑的,桌上那杯水放一夜,第二天会少下去一小截。母亲在暖气片上搭了块湿毛巾,说这样好点。
那天她躺在床上,从天亮躺到天暗。
不是睡。她中间睡了两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手机在她手边,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按亮了又自己暗回去。
四点,天已经黑了。隅镇十一月底的四点,黑得像七点。
母亲在客厅咳了两声。
那咳嗽从前天开始。母亲说是着凉,喝了两包冲剂,没去医院。安岚说过一次“要不去看看”,母亲说“小感冒,看什么”。
她躺在床上听。
咳完,客厅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咳了两声。
然后她起来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
她走进厨房,把灯打开。
冰箱里有西红柿、鸡蛋、一把小油菜,还有一块豆腐。
她洗了手,把菜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先洗油菜。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有点疼。她把叶子一棵一棵分开,冲干净,甩两下,码在案板上。
然后切。
刀落下去的时候,案板响了一下。她把油菜切成段,一段一段,切得挺齐。
切完油菜她切西红柿。西红柿的皮有点软了,刀一下去就塌,汁水出来,落在案板上。她拿抹布擦了一下。
然后打鸡蛋。三个,磕在碗沿上,蛋壳没掉进去。
她拿筷子搅。搅的时候筷子碰着碗壁,当当当的,有节奏。
那一刻她心里挺踏实。
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做过很多次饭。在凛城她有一口小锅,一个电饭煲,周末早上会给自己煮一碗面,卧一个蛋。她做得不快,但很少出错。
她先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盘子。
两个手指捏着盘子边,另一只手托着底。放上灶台的时候,她先让一边着地,再把另一边放下去,没让它跟台面碰出声音。
她从小就受不了盘子碰盘子的那一下。瓷和瓷撞在一起,“叮”的一声,又尖又短,那一下会直接扎进她耳朵里,扎完还要在脑子里响一会儿。
所以她拿碗、放盘子,都是轻的。轻到有的人来家里做客,会以为她手不稳。
在这个家里,轻还有别的原因。
母亲洗碗的声音是有意思的。盘子放得平,是没事;盘子摞得响,是心里不痛快。安岚很小就能听出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先受不了那个声音,还是先学会了去听那个声音。
长大以后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放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轻的。
她先把鸡蛋炒出来,盛在盘子里。
然后炒西红柿。
炒到一半她发现锅太干了,加了一点水。水一下去,锅里的声音就变了,从刺啦变成咕嘟。
她赶紧翻,翻得急,西红柿碎了几块。
她看了一眼表。
四点半。
第二盘还没下锅。
她把西红柿炒蛋盛出来,放在案板上,回头去炒油菜。
油菜好熟,几分钟就够。
等她盛出来的时候,头一盘已经不怎么冒气了。
两盘菜,一盘凉了。
她拿起筷子,从第一盘里夹了一口。
咸了。
不是特别咸,就是比她想要的咸一点。
她想再加糖,又怕更怪。她想再炒一个,可是不知道炒什么。冰箱里那块豆腐,她不会做。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拿着筷子。
她一个人做饭的时候,从来没这样过。
不是今天状态不好。她今天上午还看得进去书。
是今天有人要吃。
她一个人吃的时候,做糊了也没人知道。盛出来扒两口,不爱吃就倒了,或者就那么吃了,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今天有人要吃。
她一想到“这得能吃”,手就不听使唤了。
她又尝了一口。
还是咸。
她把火关了。
灶台上的火苗缩成一小圈,然后灭了。
她把两盘菜留在案板上,筷子搁在盘子边上,回了房间,躺下了。
躺了大概二十分钟,厨房那边有声音。
母亲进去了。
水龙头响了一下。然后是盘子碰台面的声音。
那一下挺响。
安岚在被子里缩了一下。
她等了半秒,等第二声。
第二声跟第一声一样,不轻不重。
她这才明白,那只是盘子的声音。
没有别的。
可她还是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母亲在客厅喊:
“安岚。”
“嗯。”
“你做了菜啊。”
“嗯。”
“怎么不做完。”
安岚没答。
她听见母亲把火打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里说:
“我热一下,一会儿吃。”
“好。”
六点,她们坐在客厅里吃饭。
电视开着。
案板上那两盘菜被端到了茶几上。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油菜,另外还有一碟母亲自己腌的咸菜。
咸菜是深绿色的,切得很细,上面淋了一点香油。
母亲吃了两口。
“你放盐多了点。”
“嗯。”
“还可以,就着饭没事。”
“嗯。”
母亲把那盘西红柿炒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后来又说了几句,说的是电视里那个节目,说里面那个男的太能说了。
安岚一句一句应着。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
咸菜她吃得多,那碟咸菜真的挺好吃,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脆,咸,带一点辣。
吃完饭她收碗。母亲说“我来吧”,她说“我洗”。
母亲就坐着没动。
她洗碗的时候,母亲在客厅里又咳了两声。
洗完她回了房间,躺下。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她本来是想做点什么的。
她真的起来了。她洗了菜,切了菜,站在灶台前面站了半个多小时。菜刀落在案板上的那几下,是她这一个月里做过的最像样的一件事。
然后她没做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今天她才发现,不是。
她一个人做的时候,做得挺好的。
只要有人在等,她就不行。
所以她慢慢就不让人等了。
也不让人看。
她躺着,听见母亲在客厅关了电视,去洗漱,回了房间。
屋子静下来以后,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是母亲。
就在隔壁。
发的微信。
“菜挺好吃的。明天你歇着,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