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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点 基础能力测 ...

  •   基础能力测试的登记通道,在叶深去一区之前就开启了。

      市政通知贴在八区每栋楼的公告栏里,通知第三条用加粗字体印着:本次测试数据将作为升学、就业、生育资格审查的参考依据。

      "参考依据"四个字很快就在传播中消失了,只剩前面的动词。三天之内,八区流传的版本变成了:测不过,不让上学,不让工作,以后可能连结婚登记都申请不了。

      政府职员贴了第二次通知辟谣,没人看。谣言比通知跑得快,这是八区的老规律,一百年没变过。

      保过班的学费应声涨了三成。队长算了笔账:他儿子明年满十六,正好卡在第一批。他把烟戒了,酒戒了,月底还差两千。
      队里几个工友凑了个互助会,每人每月出一百,先供最急的人家。

      老赵找到叶深的时候,叶深正在检查次日的绳索。

      "入一个?"老赵说,"一个月一百,轮到你的时候就是一笔整的。"

      "我不急。"叶深说。

      "又是这句。"老赵恨铁不成钢,"这钱不是给你交学费的,是买个安心。"

      叶深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放进了互助会的铁盒。

      "这就对了嘛。"老赵脸色好看了些。

      "轮到我的时候,把钱给排我后面的人。"叶深说,"我说不上为什么用不上。就是用不上。"

      老赵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走了,边走边骂缺心眼。铁盒哐当一声,钱落底。叶深低头继续检查绳索,检查到第三个锁扣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他只是隐约觉得,凡是全城人都挤破头去抢的东西,多半不是什么救命的东西。

      这个判断没有依据。爸爸留下的判断方式大多没有依据,但是他莫名觉得非常有道理。他觉得没有道理的部分,小时候也跟叶维舟争辩过,叶维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从不粗暴地反驳孩子。

      叶深就觉得,真理不是靠谁说话声音大判断的。

      他走神了,监控摄像头转过来对着他。叶深才发现自己还吊在那栋白的没有一点装饰的房子上,高处的风拂过,让他一激灵。大概是上次和那个人提过基础能力测试的事。

      他虽然不想承认,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些焦虑。他想去读书,八区的人很好,但是知识也很好,宇宙更好。每次看日落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在太空里看太阳就好了。

      白房子的工期过半。

      二十一条须知仍然有效,记录仪仍然每秒在线,安防日志里那条"观察"的批注,叶深一无所知。他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每天下午四点,他擦到四十六层朝东第三间,玻璃内侧有人。

      他很少这样期待过一个不算约定的约定。

      后来地点换了。

      起因是上周那场暴雨。天台的门在风暴后检修过一次,检修完的第二天,叶深收工多留了半小时。他申请二次检修天台外侧护栏,系统通过了。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推开的时候又确认了一遍门锁:是虚掩,不是故障。

      天台很大,比八区他那栋楼的楼顶大出四倍,铺着浅色的隔热砖,围栏内侧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绿植,看不出品种,绿得很标准。阳光房里是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放满了圆形的培养皿,半透明的琼脂固体上,一些绿芽悄然生长。

      西边的视野毫无遮挡,太阳正在往下掉。

      门里的人在隔热砖上坐着,背靠水箱,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看,看着他。

      "门锁修好了?"叶深问。

      "修好了。"门里的人说,"从里面可以锁死,从外面打不开了。"

      "那这是……"

      "我从里面开的。"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坐吧。三十九分钟以后日落。"

      叶深走过去,隔着两步远坐下。他想了想,又挪近了一步。

      从那天起,四点的约定从玻璃挪到了天台。规矩是他们自己定的,没人说出来:叶深收工后上来,带一样外面的东西。
      门里的人算好换班的间隙,提前到;五点四十之前,各自归位,谁也不问对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叶深带过的东西:一朵塑料花胸针;是他以前放在衣服口袋里,忘记拿出来的。一片没刮花的玻璃样品。对方拿着对着太阳看了很久,说折射率比楼里的低,但能看见彩虹;一把橙子味的硬糖,形状也是橘子瓣的样子。八区他家小卖部论把卖的,进出口审查的时候没给他没收。糖纸是半透明的橙色,一抓一把,甜得毫无技术含量。

      糖是反响最大的一样。

      门里的人捏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剥开,含进嘴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叶深以为他不喜欢,正想说自己也不常吃这个,对方开口了:

      "有配料表吗?"

      "啊?"

      "我吃过营养医生配的代糖,甜度系数比蔗糖高,没有后味。"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学术报告,"这个糖不纯,有杂味,还有一点点酸。但是它化得慢。"

      "化得慢好?"

      "化得慢,"他说,"就可以久一点。"

      叶深没太听懂这套评价体系,但他记住了一件事:这个人爱吃甜的,而且希望甜的时间长一点。后来他每次带糖,都挑最硬的那种。

      那天的报告上,林治怀的饮食记录多了一条:异物摄入,糖,2.6克,来源不明。

      问询在下午进行。他面不改色:"营养剂里的。"

      负责问询的医生看了看记录板,又看了看他。

      这具身体里从来没有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每一克入口的物质都有批号。医生最终没有追问,在备注栏写下"待观察"。

      只有系统沉默地记下了另一组数据:那颗糖含化期间,受试者的脑电波形在某个与快乐相关的频段上,出现了持续十一分钟的、无法归因的活跃。

      中间出过一次险情。

      那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见面,五点二十,天台另一端的消防通道门忽然响了一声。门里的人脸色没变,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叶深贴着水箱背阴的一侧蹲下。他听见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脚步声,两个人的,绕着天台走了一圈,检查围栏、门禁记录、烟感器。

      一个声音说:"少爷又上来透气了,登记了吗?"

      另一个说:"他最近……就这样吧,别惹事。"

      脚步声远去,电梯下行。叶深从水箱后面出来,发现自己手心有汗。

      门里的人看着他,说出一个客观事实:"你的心跳,我在门里都听见了。"

      "你耳朵真好。"

      "不是耳朵。"他说完这三个字,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换了话题,"明天带糖吗?"

      叶深后来很多次想起"不是耳朵"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八区人管这种说不清的事叫灵异。他想,一区豪门出来的人,大概是听力好。

      天台上说得最多的,是日落。

      "要塞上看不见日落。"有一次,门里的人忽然说。

      那天叶深讲起了八区哪家天台视野最好,对方听完,接上了这么一句。

      "要塞?"

      "我以前住的地方。"他没有解释更多,目光落在西边的地平线上,"那里没有日落。灯到点就暗,误差不超过一秒。我刚回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不懂,就是不习惯。后来呆久了,也知道天本来就会自己黑。是灯才会被设置。"

      叶深听得似懂非懂。他从小在八区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九区边界,要塞、太空,这些词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但他听懂了最后那部分。

      "那你赚了。"叶深说。

      "赚了?"

      "你看啊,"叶深指了指正在下沉的太阳,"这么好的日落,别人都不稀罕。这份日落,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

      门里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久没有说话。夕阳把他半张脸照得近乎透明,叶深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我赚了。"

      作为交换,叶深讲爸爸。

      他讲叶维舟怎么蹲在门口择菜,怎么把好好生活放进日常的一点一滴里教会他;讲那只每天快四十秒、从来不校准的闹钟;讲叶维舟走前一个星期,还在给三楼的独居老人修漏水的龙头,回来以后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上了油,放回箱子里。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吗?"门里的人问。

      "知道吧。"叶深说,"他把工具都上了油。"

      门里的人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

      "他为什么……"门里的人说到一半,停了。过了几秒,他换了个问法:"他走的时候,你害怕吗?"

      "怕。"叶深说得很干脆,"怕了很多天。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他留下的东西比我想的多。我的行为,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就是他最珍贵的遗产。"

      夕阳落下去一截。天台的风把这个时辰特有的凉意送上来。

      门里的人说:"我父亲教过我结构力学。"

      "也挺好。"

      "隔着玻璃教的。"

      叶深转过头看他。那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陈述,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叶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话。

      八区的人安慰人,靠的是拍肩膀、递热汤、骂两句脏话,哪一样都不适合隔着两步距离,递给这样一个干净得像展品的人。
      最后他做的,是从兜里摸出两颗橘子糖,把其中一颗放在两人中间的隔热砖上。

      "今天最后两颗了。"他说,"明天我再多带。"

      门里的人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拿起来,收进了口袋。没有剥开。

      "这颗不吃?"

      "存着。"他说,"化得慢的那种,要省着。"

      五点三十五分,监护换班的间隙还剩五分钟。他站起来,动作很快,看得出这套流程演练过不止一次。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还是四点。"

      "四点。"叶深说。

      门合上了,几乎无声。叶深在天台上把最后一场日落看完,才离开。玻璃内侧,灯光按序亮起,像一出戏准时开幕。

      同一时刻,一区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有人第五次按下了播放键。

      投影亮起来。画面有些年头了,是旧的监控格式:一条白色的走廊,一扇白色的门,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门前。

      男孩抬起手,并没有碰到门。

      门开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烟雾在投影的光柱里缓慢地翻滚,坐在长桌尽头的人盯着定格的画面,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十四年了。"卡尔·林德纳说,"他还是能开门。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复制不出第二把钥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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