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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来黎城吧 ...

  •   那年夏天,实习期匆匆落幕。
      他们是国家最后一届毕业包分配的学生,是时代末尾最安稳的一批幸运儿。
      按照既定轨迹,不出意外,江晓棠会顺顺利利被分配回本县建设局园林科。
      安稳、体面、踏实、一眼望得到头,是那个年代大部份人眼里最好的归宿。
      可那不是江晓棠心里的向往。
      年轻的她心气热烈,喜欢文字,热爱表达,满心向往镜头与纸笔的世界。学生时代她就发表过作品,偏爱文字落笔的力量,也向来多才多艺,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做记者、改造世界的梦。
      安稳的建设局园林科留得住旁人,留不住一腔热忱的江晓棠。她悄悄做好了打算,准备收拾资料,去报社毛遂自荐。她想走出小县城,想靠自己的才情,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明亮坦荡的路。就在她满怀憧憬、准备奔赴自己理想的那一刻,收到陆寒知的电话。
      短短一句话,改写了她整个人生的走向。他说:
      “来黎城吧,我们在一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这座城市吗?这边有合适的岗位。杨若梅、李清华我们同班同学都在,是他们推荐的我们两个。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和你在一起。”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郑重的誓言。只是一句温柔的邀约,一句“我想和
      你在一起”。可在江晓棠听来,胜过世间所有前程万里。江晓棠这样的女孩,向来随性、热烈、敢爱敢拼。尤其是面对他,她从来犹豫不得,迟疑不得,权衡不得。前途可以暂缓,理想可以搁置,安稳可以不要。唯独和他在一起,是江晓棠当时的人生里,最重要、最迫切、最义无反顾的事。她没有丝毫犹豫。抛开安稳的体制分配,搁置心心念念的记者梦,告别安稳的家乡,告别亲人故土。她一腔孤勇,奔赴千里之外的黎城。心里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执念:她要奔赴她的少年,她要和她最爱的人,相守一城,岁岁年年。
      那时的黎城风很暖,天很蓝。她以为她奔赴的是爱情,是余生,是稳稳的幸福。她以为这场双向奔赴,会是她一生最正确的决定。见过企业总经理的第二天,江晓棠正式入职上班。
      她所在单位的是省里落地黎城的重点食品加工企业,规格高、平台大。公司核心管理层全部来自国家外经贸部下属体系,清一色京城外派干部,谈吐沉稳,格局开阔。
      江晓棠被留在综合办做文员,是那一批新人里唯一一个不用下车间、不用下基层锻炼的人。只因面试第一天,她临时提笔,为总经理起草的两篇发言稿,字字稳妥、章法清晰。外交出身的王总一眼看出她的文字功底与灵气,直言挖到了宝。
      江晓棠的上司王林忠总经理,气质儒雅端方,眉眼神态酷似央视播音员赵忠祥。他出身外交部法国大使馆经参处,临危受命南下黎城主持项目,待人宽厚、行事端正。初入职场的江晓棠,被善待、被看见、被器重。一条打破之前所有设想的职业路,在她脚下缓缓展开。她意外落定在黎城,扎根、适应、成长。原因仅是为了爱情,这是江晓棠自己的选择,江家的风气向来是开明,包容的,他们有担心,但是终究尊重女儿的选择。
      唯独陆寒知,始终没有入职。最初那几个月,他没有走。虽然没有工作,没有安置,没有着落,却日日陪在她身边。她上班,他等他。她下班,他陪她。黎城湿热的晚风、崭新的厂区、空旷的街道,处处都是她们并肩走过的痕迹。但她心里清楚他的为难。他的家庭极为传统,父母根深蒂固认定体制内才是正途,坚决不同意他千里迢迢留在边疆城市漂泊闯荡。家里一遍遍催促他回乡入体制内工作、安稳度日。
      江晓棠太懂普通家庭父母的期许,从未逼他取舍,从未怨他犹豫。她只默默陪着他,让他慢慢想,慢慢权衡,遵从自己的内心做选择。可家庭的压力日复一日堆叠,拉扯得他日渐焦躁、两难、疲惫。一边是家人期盼的安稳前程,一边是年少炙热的爱人与远方。
      那段时间的他,沉默、纠结、左右为难。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后是她先开口,轻轻让他回去。她说:你回家吧。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
      “我相信这份感情,经得起距离,经得起等待,经得起世事考验”。
      年轻的江晓棠,爱得坦荡又天真。以为真心不分山海,以为相爱终会重逢,以为暂时别离,只是为了来日更长的相守。
      离别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热带的落日把厂区宿舍楼的墙面染成一层暖橘色,路边油棕树的长叶被晚风掀得轻轻摇晃。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斜靠在宿舍外墙,是陆寒知特意买来,怕江晓棠上下班路途不便。这几日,他一遍一遍陪着她,从宿舍骑到办公楼,又从办公楼骑回宿舍,反反复复确认她认得路,确认她出行安稳。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长途汽车的发车时间越来越近。
      宿舍楼底下人来人往,下班的同事三三两两走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上前一步,重重把江晓棠拥进怀里。抱得很紧,胳膊箍着她的后背,仿佛想把这一整段朝夕相伴的时光,都收拢进这一个拥抱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有些重。周遭人来人往,他全然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晓棠,你为了我,放弃了分配,千里迢迢跑到黎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江晓棠埋在他肩头,没有说话,鼻尖闻得到他衣衫上混着草木与汗水的气息。
      “如果将来,我负了你,负了我们这份感情,那我还算人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一字一顿。说出口的时候,他双手攥住江晓棠的肩膀,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眼睛直直望向她的眼睛。暮色落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眼底满是滚烫的真诚,没有半分敷衍。那是他最郑重的许诺。在二十岁的江晓棠听来,这便是金石之盟。她笃定,说出这句话的人,绝不会轻易背弃。“我等你。”她望着他,轻轻回应。他又把江晓棠重新抱紧。
      “生活起居我都帮你安排好了,门锁、水电,我都检查过。遇事多留心,照顾好自己,窗边的栀子花要记得浇水。”一桩桩细碎的琐事,他反复叮嘱,一件都不肯落下。
      分别终究要来。他松开她,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拎起行李,一步步走向通往车站的方向。她站在宿舍楼的墙根下,就那样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融在黄昏的暮色人流之中。
      风穿过油棕树叶沙沙作响。彼时的她们,都固执地以为,这不过只是一场短暂别离。来日山高水远,总有重聚之时。
      却不知道,有些誓言,只属于说出它的那个黄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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