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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途者 两年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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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航空障碍灯明明灭灭,红光把落地窗玻璃上Omega的倒影打碎又拼好。对面那栋楼应该还有半层在装修,脚手架上的防尘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一明一暗。
楼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程临正介绍着新款香水“雪飘”。介绍词和Omega准备了两个月的几乎一字不差。发布会预告的标题滚动出现,字体烫金,明亮刺目。
“这款香,前调采用了……”
段尘隔着玻璃,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的倒影。他以为自己会愤怒,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他看到的只是一张近乎麻木的脸。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截香烧到了尽头,灰烬不肯散落,依然挺立着,但风一吹便会散成一地细尘。
助理林晓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进来:“段老师,程临他……他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您准备在后天发布会上展示的作品吗?”
段尘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工作室里,那款被命名为“冬逝”的香水样品。
两天后,它本该惊艳四座。
两天后,是他应该登上楼顶的LED显示大屏。
然而三小时后,一封律师函送到了他的工作室。
程临所属的香氛品牌“馥意”贼喊捉贼,起诉段尘抄袭,声称“冬逝”涉嫌剽窃“雪飘”的创意。
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已经冲上热搜。
#新锐调香师Alpha程临#段尘抄袭#原创之死#段尘塌房
词条下,不明真相的网友对他口诛笔伐。
【卧槽?!什么情况!!】
【早就觉得段尘的作品风格变化太快,原来是靠抄的?】
【Omega吧,懂得都懂~不知道是靠什么上位的。】
【心疼程临,辛苦创作的作品就这样被窃取了!】
【这种品行不端的调香师应该被行业封杀!】
【严查!!必须严查!!】
墙倒众人推。颠倒黑白的指控、一边倒的舆论、瞬间解约的合作方……段尘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竟在短短半天内濒临崩塌。
他的所有好似也随着冬逝去了。
“段老师,发布会……还要准备吗?”林晓自暴自弃般问到。
“不用了。”段尘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最后一丝灰烬也被风吹散了,“有必要吗?”
对面沉默良久,最终只剩电话嘟嘟的挂断声。
段尘垂下了手,看着窗外的汽车一辆一辆呼啸而过。
手机放在两步远的地面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早就看不清那些字了,但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个不停,嗡嗡的顺着地板传到他的脊背上。
他抬手面无表情的按下关机,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程临的脸还在不知疲倦的微笑着。
段尘盯着屏幕上的程临看了很久。
“冬逝”是他做的最后一款香水。
发布会做完他就打算转行,去南方小城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不再做这个让他耗尽心力的行当。
就差两天。就差最后一步。
程临上个月来工作室拜访的时候笑得很亲切。现在想来,说是拜访还真是讽刺啊。
程临把它的瓶身设计拿走,把文案抄走,然后抢在他之前把“冬逝”改名叫“雪飘”,堂而皇之地摆上屏幕。
段尘闭上眼睛,听着楼下偶尔一两声汽车鸣笛的声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混着快门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他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低头往下看。
工作室在五楼,楼下巷口已经被堵满了。长枪短炮架成一排,闪光灯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炸开。
记者们挤在楼栋入口门外,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冲着楼上大喊他的名字。更远处还有车靠过来,车门拉开,更多的人涌下来。
他退后一步,离开窗边。
段尘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中央。窗户外面是LED大屏上程临循环播放的脸和楼底越来越密集的闪光灯。
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里了,像一只动物被困在四面不透风的围墙里等待被猎杀。
段尘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待下去坐以待毙了。
正门不能走,后门通向消防通道,但消防通道出去就是巷子口,那群人只要分几个人守住两边他就插翅难飞。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窗边,隔着玻璃朝下看。
巷子口聚集的人数比刚才又多了,有人举着印着他照片的纸板,上面用红笔打了叉。更有甚者把白蜡放在了他的名字旁边。
闪光灯太密了,明灭交错的光映在对面的楼面上,晃得他眼睛疼。
他数了一下分布。正门口堵了约莫二三十个人,巷口两侧各有一组,消防通道那头的出口暂时没人守,铁门常年锁着,外面的人不知道那是一条路。
段尘套上外套,戴好口罩。奔跑到消防通道口。
铁门年久失修,推开有些费力,他身姿矫健,推开一个小缝,随即侧身挤过去,把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楼道里漆黑一片,没有灯,脚下的台阶高低不平。他压抑着呼吸声,摸索着向前走。
“后门看了吗?”
“是死路!”
“那他肯定还在楼里!继续找!”
段尘贴着墙壁,不敢发出声音,继续往下走。
一楼的后门是一扇对开的铁皮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握住铁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巷子后段果然空着!记者们全聚在正门口和巷口两端的有利位置。
巷子逼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地面上。他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一边走一边尽量贴紧墙根。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要离那栋楼远一点,再远一点。
今年深圳的冬天拖格外长,明明后天就立春了,夜风还是冷得刺骨。巷子里没什么人,几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他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
忽然,深巷中阵阵风起,冷空气钻进鼻腔,刺激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一丝冷香顺着风缓缓飘荡,猝不及防灌入他的肺腑。清冽得发苦,薄荷香味隐于其中。
也许是心理上的普鲁斯特效应隐隐作祟,他在闻到这种气味的第一秒心里就有了适配的人选。
这个味道……他最熟悉不过了。
他愣了几秒,想再闻一次,风却换了方向,只剩巷子里寻常的尘土味和谁家炒菜的油烟。
他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循着风的方向往前疾驰了几步,香气越来越浓重,最终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住。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支呀一声,轻轻合上。
空气中还飘散着那种冷冷的味道,段尘又仰起脸闻了闻。
这次的感觉又像是到了万仞雪山,虔诚的接起一捧初融的雪水,只是凉,没有任何味道了。
门外记者还嚣张的堵截着:“他往这边去了!”
“快追!”
脚步声嘈杂密集,在墙外逗留一瞬就走开了。
听着一墙之隔的记者们走远,段尘这才卸下了些防备,找了个地方坐下:“给我来杯威士忌酸。”
他需要一杯酒,忘记这一切。
……
凌晨两点的酒吧角落,Omega瘫在卡座上喝的烂醉,领带松散挂在脖子上,外套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再次灌下一杯酒。
“再来一杯。”段尘把空杯推向吧台。
调酒师是个Beta,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先生,您已经……”
“我说,再来一杯。”
有人从身后靠近,空气里漫开极淡的薄荷香气。
段尘的生理先于大脑反应过来,Omega的本能让他的腺体微微发烫,可他已经三个月没打抑制剂了。自从分手后他就打的不规律,他觉得没必要,反正也不会遇到第二个能让他信息素失控的人。
“给他换这个。”一只修长的手绕过他肩侧,在吧台上放了一杯气泡水。
段尘的身体僵了僵,没敢回头。
“我请。”那人说。
调酒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很识趣地退到吧台另一端擦杯子去了。段尘盯着面前那杯饮料,一言未发。
一阵寂静过后,身后的Alpha率先开口:“两年过去了啊,”段尘仿佛又看到了他当年微眯着眼睛望向自己的样子,“前男友?”
段尘猛地转过头。
已经提前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可再次见到他时心里的血痂还是仿佛要脱落,流出炙热的血浆,烧的五脏六腑都痛痒难耐。
方煜宁靠在吧台边,穿着一件黑色马甲,白衬衫的袖口被他挽到了小臂上,露出腕骨上的浅色旧疤。
他瘦了些,头发也长了,前额刘海投下的阴影使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晦暗难懂。
Alpha的信息素没有刻意收敛,薄荷信息素不容置疑的缠过来,让段尘的后颈阵阵发麻。
“你怎么……”段尘嗓子发紧,“你不是在法国吗?”
“回来了。正好经过,进来坐坐。”方煜宁垂眸看着段尘,接着缓缓贴近他身侧,耳语道,
“发 q 期不打抑制剂,段尘,你疯了?”
如果不是他提醒,恐怕段尘等到自己这次发情期结束也只是觉得发了一场烧而已。
身前的调酒师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方煜宁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这种话有些不太合适,缓缓直起身。
其实这家酒吧是他工作室下的,口中所说的“正好经过”,可信度也不高。
段尘清楚方煜宁一定知道了网上那些事,也清楚方煜宁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帮他摆脱险境。
但方煜宁既然对此闭口不提,自己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他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盯着酒杯里浮动的气泡。
“方煜宁,”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我以为你去巴黎开工作室了呢,怎么回国窝在这种地方。”
明明看起来是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句话,可这句话从段尘口中吐出,就一定不会带有任何的讽刺意味,方煜宁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去这样认为。
方煜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撑在吧台边缘,微微俯身,为段尘整了整衬衫的袋口。
信息素骤然变得异常浓烈,包裹住他的后颈,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段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
他真恨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Alpha直起身,居高临下。
“说过了,正好路过,”他直起身,扔了条干净毛巾,“法国那边已经交接完了,回国处理点事情。”
段尘攥着毛巾,一时不知道该对着眼前的人说什么。
两年没见,方煜宁看起来过得不错,身上的charvet衬衫价格不菲,手腕的宝玑价格也令人望而却步。
他应该为他高兴的。可是他为什么,连笑都不肯施舍一点呢。
“我电话没换。”方煜宁忽然开口。
段尘一愣。
“你手机里应该存着。”他的语气淡淡的,临走前又瞟了一眼段尘的衬衫袋口,“需要帮忙就打给我。”
段尘看着Alpha的背影远去,看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了才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柑橘在舌尖化开,他想起曾经很多个深夜里方煜宁在厨房给他调酒的样子,出租屋昏暗的厨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两个人从学校聊到生活,从天黑聊到天亮。
后来方煜宁说要去巴黎。他说那边有机会,他说他想开自己的工作室。段尘说那你去吧。
再后来的事情……实在痛彻入骨,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提。
段尘清楚,成年人的爱情需要面包,仅凭当年少年时的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终是穷途末路未见山重水复。现在的方煜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不愿再回到那个老旧的出租屋。
他想,爱情与面包总要舍弃其一。
这是好事,段尘不断催眠自己,应该为他高兴。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时间再去想这些了。
手机开机,意料之中,铺天盖地的谩骂朝他奔涌而来,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无数刷屏,等到手机不那么卡顿,他才打开通讯录翻找。
当年的一些事情闹的实在难看,方煜宁去国外的那两年,两人就好像是平行时空永不相见的旧情人,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段尘切断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干脆地断掉。可现在他坐在这家店里,闻着熟悉的薄荷气息,才发现他根本无法对这些苦楚一笑而过。
段尘苦笑一声,随手抽了两张纸,叠了叠,放进衬衣袋口。忽然,在袋口里摸到了一张纸片。
他愣了愣,还以为是什么小票忘记丢了,拿出来准备丢掉。
然而,纸上熟悉的字迹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僵持良久。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片刻后,他对着纸片不住喃喃,不知说与谁听,“你还是这样……”
还是这样看穿了他的所有防备,所有慌乱,所有不堪。似乎在方煜宁面前,段尘的所有伪装都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双手止不住颤抖,几乎拿不住手机,11位的手机号码段尘输了将近十分钟还没输好。
“先生…”一旁的调酒师都看不下去了,“我来帮您吧。”
调酒师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输好了。
“谢谢您,”他接过手机,望着“添加到通讯录”六个字,迟迟没有按下。
方煜宁的账号和他本人一样性冷淡,头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称昵也只是简简单单的“方”字。
段尘盯着头像,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豁出去了,闭上眼睛点下添加朋友的按键。
对面几乎秒通过,似乎毫不意外段尘会在这个时候加他。
“段尘,”屏幕对面,方煜宁挑起眉梢,一字一顿,“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