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月寺欣上人

9、散伙饭，祝前程似锦 高考结

　　高考结束的那天，没有想象里惊天动地的大哭或者欢呼。

　　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起的时候，如月握着笔的手轻轻松了下来。监考老师依次收走答题卡，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蝉鸣铺天盖地涌进来，是南城盛夏独有的喧闹。

　　走出考场的瞬间，周围瞬间炸开声响。

　　有人把笔袋抛向半空，有人抱着朋友掉眼泪，还有人拿着手机，忙着给家里报平安。三年压在肩头的重担，好像在这一刻，忽然被抽走了。

　　林晓冉找到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眼眶发红：“考完啦！终于考完了！晚上班级散伙饭，班主任说所有人尽量都去。”

　　如月点点头，跟着人流慢慢走出考点。

　　她下意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不远处，沈清和和苏晚站在一起，几个男生围着他俩说笑。苏晚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沈清和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神情松弛，再也没有平日里刷题时的紧绷。

　　考完试的他们，看上去格外轻松。

　　如月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心里很平静，没有往日那种酸涩的悸动，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像温水一样的怅然。

　　晚上的饭店订在离学校不远的家常菜馆，大包间里挤下整个班的人。桌子拼成长长的一排，啤酒、饮料、摆满一桌子的菜，空调嗡嗡地吹着，人声鼎沸。

　　班主任坐在主位，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话音落下，大家纷纷举杯。

　　起初大家都还算克制，到后面，酒过几巡，氛围慢慢热起来。有人挨个找人碰杯，说着以后常联系，有人凑在一起交换联系方式，说着填报志愿的想法。

　　林晓冉拉着如月，到处和相熟的同学打招呼。

　　如月很少主动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她看着班里曾经打闹的同学，看着讲台上严厉的老师，看着这三年所有碎片，在这个包间里，凑成一场短暂的告别。

　　她知道，这顿饭吃完，这群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有人会留在南城，有人要去往很远的城市，天南地北，往后再想凑齐这么多人，几乎不可能。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清和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没有喝酒，走到她们这一桌，和旁边的同学碰杯。他比从前更舒展一点，褪去了高三紧绷的疲惫，眉眼依旧温和。

　　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如月的位置。

　　如月的心跳轻轻跳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躲闪。她安安静静坐在原位，握着手里的玻璃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

　　他先和林晓冉碰了杯。

　　“晓冉，祝你录取顺利。”

　　“你也是！”林晓冉笑着碰了一下，目光悄悄往如月这边瞟。

　　然后，沈清和的视线落在如月身上。

　　他微微顿了顿，抬了抬杯子：“如月，好久不见。”

　　其实也不算好久不见，只是高考前最后那段日子，所有人埋着头冲刺，大家都很少闲聊，碰面也只是点头。

　　如月抬起眼，看向他。

　　近距离看他，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干净清爽。那些藏在草稿纸、橘子糖、看台秋风、冬雪窗台、百日誓师阳光下的心事，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可她心里，已经没有再掀起汹涌的浪。

　　所有心动、忐忑、暗自期待、一次次落空的酸涩，在漫长的高三里，一点点被磨得柔软，变成一段安静的回忆。

　　她轻轻举起杯子，和他的橙汁杯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轻响。

　　玻璃杯相撞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轻声说：“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告白，没有追问，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祝福。

　　这是她藏了一整年的心事，到最后，只换来一句体面的告别。

　　沈清和弯了弯眼，轻声回她：“你也是，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继续和别人碰杯。

　　他走之后，林晓冉凑到如月耳边，小声问：“刚刚，你有没有想跟他说别的？”

　　如月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橙汁，甜丝丝的味道，和当初那瓶橘子汽水是同一种味道，只是这一次，尝不出苦味了。

　　“不用了。”她低声说，“这样就很好。”

　　不必说喜欢，不必说那些独自熬过的、偷偷难过的夜晚。说了，反而会打破这份体面。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后排的女生，远远望着他一整个高三，把他当成照亮青春的月光。

　　不知道也好。

　　这场暗恋，本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包间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唱起歌，有人说着以后的约定，说着几年之后再回学校相聚。苏晚坐到沈清和旁边，两个人低声聊着志愿，头挨得很近，轻松自在。

　　如月安静地看着，心里坦然。

　　他们本就是同路的人，会去往同一个城市，去同一座名校，继续并肩往前走。而她，会去往属于自己的远方，走一条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路。

　　散伙饭吃到很晚，快要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合影。

　　一堆人挤在一起，喊着茄子，闪光灯不停闪烁。林晓冉拉着如月，挤进人群拍了好几张合照。如月对着镜头，浅浅笑着。

　　她没有刻意去找沈清和同框，也没有刻意避开。

　　合照拍完，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夜色很深，饭店门口路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地面。

　　有人互相拥抱道别，有人约着明天一起回学校拿东西。

　　沈清和和苏晚跟班主任道别之后，并肩离开了。他们的背影融进夜色里，慢慢走远。

　　如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消失在路口，没有上前。

　　林晓冉陪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都结束啦。”

　　“嗯，结束了。”如月轻轻应着。

　　高三结束了，这场藏了整整一年的、安静的暗恋，也跟着落幕了。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还在客厅等她，给她留了一碗凉虾，清甜解暑。

　　如月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打开书包，从夹层里，拿出那两样东西。

　　那张磨得发毛、中间一块墨团的草稿纸，还有那袋早就放干变硬、很久没有拆开的橘子硬糖。

　　她坐在书桌前，安静看了很久。

　　上面承载着她所有小心翼翼的心动，一次次落空的期待，无数个独自内耗的黄昏与夜晚。

　　她没有烧掉，也没有丢掉。

　　只是把它们一起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旧木盒子里，盒子里面，还有高中的校牌、用过的笔、运动会捡来的梧桐叶子。

　　盒子合上，轻轻扣上锁扣。

　　像是把十七岁这一场没有回音的喜欢，好好收起来，妥帖安放。

　　窗外的蝉鸣依旧热烈，盛夏才刚刚开始。

　　高考不是终点，这场暗恋也不是她人生的全部。

　　她会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南城，去往陌生的城市，遇见新的人，看见新的风景。

　　月亮不必奔赴她，而她，已经准备好，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