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月寺欣上人

1、夏末的风偏爱沉默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还裹着化不开的燥热，梧桐树叶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蔫，层层叠叠的绿，压得整个老城区的街道都安安静静的。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蝉鸣依旧聒噪，却少了盛夏的肆意，带着一种濒临落幕的仓促，像我们猝不及防被推着往前的青春。

　　如月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站在高三（二）班的教室后门，指尖轻轻抵着粗糙的书本纸页。

　　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人间如月，岁岁安圆。可活了十七年，如月从来没觉得自己圆满过。

　　她是那种扔在人堆里，三秒就会被淹没的女生。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清淡，不爱说话，永远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成绩中上，性格温顺，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成群结队的朋友，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透明学生。

　　教室里面吵吵闹闹，刚升上高三的少年少女，还没被堆积的试卷压垮，趁着早读课前的空档，嬉笑打闹，讨论着暑假的趣事，吐槽着崭新的高三作息表。

　　嘈杂的人声里，如月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那个少年身上。

　　沈清和。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藏了整整两年，从高一初秋的第一次分班，到如今兵荒马乱的高三。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没参与身边同学的打闹，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种疏离又温柔的慵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连带着他校服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都干净得恰到好处。

　　沈清和是整个年级的光。

　　成绩稳居榜首，篮球打得极好，性格温润，待人谦和，永远是老师表扬的范本，是全校女生偷偷心动的对象。他像盛夏最耀眼的暖阳，热烈坦荡，万众瞩目。

　　而如月，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是晚风里无声无息的影子。

　　他们的距离，从高一第一次见面开始，就隔着整整一个教室的喧嚣，隔着遥不可及的落差。

　　如月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悸动，低头抱着书本，轻手轻脚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她的座位，刚好可以不被察觉地，看清沈清和的背影。

　　这是她藏了两年的小秘密，隐秘、卑微，从来不敢让人知晓。

　　同桌是个活泼的女生，叫林晓冉，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她扭头看着如月，笑着搭话：“如月，暑假在家干嘛呢？我都快闷疯了，终于开学了。”

　　如月指尖摩挲着课本封面，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干嘛，在家看书。”

　　她的生活向来单调，刷题、看书、帮奶奶做家务，日复一日，平淡无味。

　　林晓冉早就习惯了她安静的性子，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道：“马上高三了，压力好大啊。不过还好，有沈清和在，每次看他轻轻松松考第一，都觉得太厉害了。对了，你是不是从高一就跟他一个班？你跟他熟吗？”

　　心口猛地轻轻一缩，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不熟。

　　何止是不熟。

　　两年同班，他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唯一的交集，是高二一次月考，她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弄脏了前排沈清和的校服衣角。她慌乱道歉，手足无措地拿出纸巾擦拭，少年只是微微回头，眉眼温和，轻声说了一句“没关系”。

　　那三个字，温柔了她一整个高二的春夏秋冬。

　　从那之后，她开始下意识地追逐他的身影。

　　课间他去走廊透气，她就假装看书，余光偷偷描摹他的轮廓；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成群结伴玩耍，她就坐在看台角落，看他在篮球场奔跑；每次榜单出来，她第一时间不是看自己的名次，而是先找榜首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的喜欢，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参演，一个人心动，一个人煎熬。

　　“不熟。”如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波澜。

　　林晓冉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转而和旁边的同学聊起了别的话题。

　　教室的喧闹依旧，阳光缓缓移动，落在如月的课桌上，分割出明暗两半。

　　她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花哨的贴纸，没有可爱的摆件，只有整整齐齐的书本和习题册。就像她的人生，干净、单调，毫无波澜。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语文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朗朗的读书声骤然响起。

　　如月翻开语文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可脑海里，全是方才沈清和侧脸的模样。

　　她偷偷抬眼，越过重重人头，看向那个挺拔的背影。

　　少年坐得笔直，认真地看着书本，脊背单薄又挺拔，像是风雨里不会弯折的青竹。

　　有人曾说，年少的喜欢最纯粹，也最卑微。

　　你会因为他的一个微笑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他一句无意的话辗转难眠，会把所有无人言说的温柔，全都悄悄赠予他，哪怕他一无所知。

　　如月就是这样。

　　她从不奢求什么结果，从不敢妄想和他并肩，她只是贪恋着这份遥远的温柔，支撑着枯燥乏味的少年时光。

　　课间休息的时候，班里瞬间又热闹起来。

　　沈清和被几个男生围着，讨论着周末的篮球赛，声音清朗，笑意温柔。

　　如月低头写着数学错题，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清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清和，你的物理竞赛报名表，老师让我拿给你。”

　　苏晚来了。

　　隔壁班的班长，年级第二，长相漂亮，气质温柔，成绩优异，是唯一能和沈清和并肩的人。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郎才女貌，势均力敌。

　　苏晚拿着一张报名表，走到沈清和身边，眉眼带笑，举止大方自然。她和沈清和熟稔地聊着竞赛的事情，语气轻松，眼神坦荡。

　　他们站在一起，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般配得让人挪不开眼。

　　班里有女生小声唏嘘：“他俩也太配了吧，每次看他们同框都觉得养眼。”

　　“肯定早就在一起了吧，不然怎么天天凑一起。”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如月的耳朵里，像细小的沙砾，一点点磨着她的心。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白色的笔杆被捏得微微变形，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得胸口发闷。

　　是啊，多般配。

　　沈清和是天上月，苏晚是云中星，他们本就该并肩而立，熠熠生辉。

　　而她如月，只是尘埃里最普通的一粒，连仰望，都显得多余。

　　她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错题，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配，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苏晚和沈清和聊了几分钟，笑着转身离开。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后排，淡淡掠过如月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对苏晚来说，如月这样的透明路人，从来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清和也从头到尾，没有往后排看过一次。

　　他的世界热闹盛大，人来人往，从来没有为谁停留，更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她。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一切恢复平静。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如月在草稿纸的角落，轻轻写下两个字：清和。

　　字迹清秀，小心翼翼。

　　写完之后，又立刻用笔重重涂掉，涂得黑乎乎一片，像是想要彻底抹掉心底不该有的念想。

　　十七岁的如月，藏着全世界最小心翼翼的喜欢。

　　她的喜欢，像夏末即将落幕的蝉鸣，拼尽全力嘶吼了一整个夏天，最终，悄无声息，无人听闻。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隐忍，只要她藏得足够深，这份心动就会随着高三的落幕，随着盛夏的结束，慢慢消散。

　　可她不知道，有些遇见，有些心动，一旦生根，就会贯穿整个青春，成为余生都无法释怀的意难平。

　　夏末的风依旧温柔，只是从此，晚风岁岁，再也渡不过当年的旧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