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钻》3422739

2、初见

　　唐大爷家治丧做五七的时候，宋国的奶奶带着他去玩。
　　刚入冬，天气有些冷，宋国穿一件旧的薄棉袄，袖子和裤腿半挽着，一只手被奶奶拽着，另一只手露出来，有一点红肿，还没有恶化成冻疮。
　　奶奶带着他到了主屋，见主屋里放着两张拼好的原色八仙桌，桌上供奉着仙去者的牌位。
　　牌位是在一个黑色木质的底座上插上卷出型的黄纸，上面用黑墨书：显考唐公昌大人之神位，两侧还有小字并未看清。
　　牌位前焚香点白烛，再来放着祭祀用的贡品。其中水果和点心是看客的最爱，这些个是可以吃的，并且据说吃了能带来好运。

　　供桌两旁或站或坐的孝子女，这个时候有的已经开始哭起来，用当地特有的腔调，细数死者生前的事和死后的遗憾。
　　宋国看到奶奶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了，鼻子有点抽。
　　他跟着想到，平常奶奶跟唐大爷吵架的时候，说话太快时，鼻子也有点抽。
　　但是他也没有太多在意，就像一般八岁大的小孩子一样，时不时的拿眼睛去偷瞄水果和点心，里面有自己最喜欢吃的鸡蛋糕。

　　奶奶看了看他，塞了两个鸡蛋糕到他手里，就拿着一条毛巾跑去劝哭了。
　　宋国瞅着哭得人和奶奶在那儿打架似的拉拉扯扯一条毛巾，觉得很没意思，就跑外面转悠了。
　　出去之后看见外面围了一圈人，宋国本来就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也就禁不止好奇挤了进去。
　　只是后来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看到的画面总是在自己的睡梦中和发呆时冒出来，回过神来都要禁不住回味一番。

　　宋国挤的时候，鸡蛋糕碰得有些碎，于是他就把鸡蛋糕往嘴可劲的塞，边塞边挤。
　　到里圈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衣服上还有些渣子往下掉，宋国可惜的看着掉落的渣子。
　　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温润的唱喏，宋国也就自然的抬起了头，不知怎的一瞬间有种菩萨下凡很暖和的感觉。
　　周围看客的评价的声音似乎没有了，只剩眼前的一人微眯着眼，嘴唇微动。
　　宋国就盯着看，也说不清脑子有个什么想法，或者根本就没有想法。

　　一段唱结束了，那人睁开眼，宋国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很长，双眼皮儿的，心里就隐隐有点妒忌。
　　那人微伸直双臂，有人就过来将他衣服前两片翻到后面去，就变成对襟白底袍子，胸前用金线绣着两条对称的龙纹。
　　衣服放好，他喝了一口茶，手拿如意，慢悠悠的踱着方步，微眯起眼睛，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唱经。
　　踱到侧面的时候，睫毛被太阳一照就跟缀着小星星是的，星星排成一道有弧度的闪光，最终又融进阳光里。

　　宋国就痴痴的在那里看完了做法，觉得时间很短又好像很长。
　　散场的时候也就回过神了，知道得去找奶奶，路上听到有人议论刚刚的法事，不由得放慢脚步，支愣起耳朵听着。
　　才知道这个和尚叫唐全，刚刚法事叫“变衣”，做的很规矩。
　　找到奶奶的时候，就该上流水席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宋国有点恍恍惚惚的，没吃什么菜。
　　往常像这种时候，他是恨不得连盘子也吞下去的。旁边的人也就夸小孩子文静懂事。
　　一来二去，宋奶奶也觉出不对来了，拿额头碰碰他，悄悄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宋国只能回答没事，专心吃饭。

　　吃完饭依旧有法事，宋奶奶要帮衬着洗碗，宋国也不想走，就在外面转悠。
　　转着转着就到了刚刚吃饭的棚子里。
　　一条七八米长的长桌，铺着土黄色中间红色的布幔。
　　四周悬挂着各种站姿的佛像，还有两盏走马灯，灯罩上画着各路神仙，慢呼呼的转着。

　　棚子是临时搭的，吃完饭唐全就领着弟子在里面摆开了阵势。
　　他在首座坐了，其余的弟子在两边依次排开。
　　各自拿着乐器，有摇铃，木鱼，鼓，钵，锣等等。
　　唐全拿的是二胡，宋国进去看见了，也就想碰碰那个二胡。

　　好不容易到一段法事告以段落，宋国却有些迈不出去腿了。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衣服太旧了。
　　上午跟伙伴玩的时候裤腿上蹭了青草汁，现在黑乎乎的。
　　棉袄上面刚刚吃饭的时候滴了两滴油，在灯下面还有点反光。
　　和宋国从小一起闯祸的林山已经上前握住了摇铃的柄，正给他使眼色。
　　这时候宋国刚刚的那点小思想就不见，冲上去拿起鼓槌就开始敲鼓。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宋奶奶气冲冲的来了。

　　林山对着门口，看见了撒腿就跑，边跑边给宋国递眼色。
　　宋国正摇头晃脑的敲鼓呢，哪儿看的到林山递的眼色。
　　也就是余光看到有个人影飞奔，才感觉有点不对，
　　才转过脸来，结果脸刚转，耳朵就到宋奶奶手里了。

　　宋国丢了鼓槌，护着耳朵，哎呦哎呦的被拽着耳朵往门口拖。
　　刚巧，唐全领着弟子说说笑笑的来了，走得挺慢的。
　　也看到这个脸上灰扑扑的小孩了正被揪着耳朵，就无意识的笑了下。
　　他挺无意，在宋国可记了一辈子了。

　　当时宋国眼前就晃过土黄色的僧衣和红色嵌金丝的袈裟，就感觉有风拂过脸。
　　立刻不哎呦哎呦的叫唤了，就顺着奶奶的手想赶紧出去。
　　脚跨出去的时候，还是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唐全对着他浅笑。
　　愣了一下，脸立刻羞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

　　欢迎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