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木非之

1、第一章 第一章

　　苏晓语朋友：世人总说，有情饮水饱。
　　可年少的爱情，仅凭一腔热血和满腔喜欢，到底能撑多久？
　　苏晓语比我大两岁，是陪我长大的邻家姐姐。我们的父母相交多年，情谊深厚，我们从小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朝夕相伴，比寻常朋友更亲近。
　　她在爱里长大。父亲是医生，家里开着一家小药店，日子安稳体面。爷爷奶奶更是把她宠在掌心，衣食无忧，岁月温柔。那时的晓语明媚又热烈，眼底藏着少年人最干净的热忱。
　　那天傍晚放学，夕阳铺了一路温柔的橘色霞光，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晚风轻轻吹着。她忽然转头，红着脸小声告诉我，她心里藏了一个喜欢的人，是同班的男生，名叫夏中明。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少女心动时藏不住的羞涩与欢喜。
　　可这份莽撞又热烈的年少喜欢，很快被现实打碎。没过几日，校园里再也看不见晓语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她早恋的事被父母撞破了。
　　父母心疼她、也怕她年少糊涂走错路，气急之下，把她锁在家中，不许出门、不许上学，逼着她断了这份荒唐的情愫。
　　那之后，我们断了所有联系。我再也没能在路上遇见并肩同行的她，往日热闹的放学路，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我以为，这场青涩的心动，终究会被家人阻拦、被时光冲淡。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不久后，妈妈唏嘘着告诉我一个惊天消息——晓语私奔了。
　　她趁着深夜，偷偷翻窗离家，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那个她满心欢喜的少年。
　　我后来才慢慢听说夏中明的身世。他父母早亡，自幼无依无靠，由年迈的爷爷拉扯长大，家里一贫如洗。
　　所有人都不解，从小被万般呵护、衣食无忧的晓语，为何要抛下安稳的家和疼爱她的亲人，奔赴一场看不到未来、满是清贫的爱情。
　　几年之后，我再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晓语。
　　彼时的她，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明媚鲜活，褪去稚气，成了一个母亲。她生下了一个软软小小的男婴。
　　血浓于水，父母终究心软，接纳了她和孩子，让她暂时住进了药店的阁楼里。
　　我去看她时，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坐月子，眉眼憔悴，沉默寡言。小小的婴儿窝在襁褓里，软糯可爱，是她不顾一切奔赴爱情换来的结果。
　　那间小小的阁楼里，暖意寥寥，我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看见夏中明的身影。我心里满是疑惑，始终想不通，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到底凭什么，让骄傲明媚的晓语，赌上家人、青春和安稳的一生。
　　又过了一年，夏中明生日，晓语特意邀请我去。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夏中明。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长相平平、气质平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和朋友喝酒、聊天，看着也比其他人憔悴，在我看来没有半点能让晓语奋不顾身的惊艳。
　　那天我早早回了家。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再出门闲逛，在街上撞见了狼狈的一幕。
　　夜色微凉，晚风萧瑟。夏中明喝得酩酊大醉，瘫倒在冰冷的大街上，不省人事。单薄瘦小的晓语一个人费力地搀扶着他，拼尽全力想把他拖回家，却势单力薄，寸步难行。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里涌上一丝窘迫和疲惫，轻声唤我帮忙。
　　我沉默上前，和她一起，吃力地将烂醉的夏中明送回他们租住的小房子。
　　往后数年，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
　　夏中明平庸普通，赚不来大钱，撑不起一个家的体面，却也不至于穷困潦倒、食不果腹。晓语的父母始终心软，常年帮衬着带孩子、贴补家用。
　　我看着他们平淡琐碎的日常，以为年少热烈的爱意，终会在岁月里磨成安稳的烟火，一辈子这般平平淡淡、相守度日。
　　可现实最是残忍，也最是公平。
　　在孩子五岁那年，这场始于十八岁、倾尽所有、奋不顾身的爱情，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孩子归了晓语，夏中明净身出户。其实说到底，他本就一无所有，没有车、没有房、没有存款，多年相伴，最后只剩一场空。
　　我赶去陪着晓语，预想中的崩溃大哭、歇斯底里通通没有出现。
　　她平静得可怕，不哭、不闹、不抱怨，也绝口不提离婚的事，仿佛这场耗尽青春的爱恋落幕，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早早起身，安静坐在梳妆台前。
　　我佯装熟睡，静静看着她。
　　整整一个小时，她就那样安静坐着，一动不动。眼底无悲无喜，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安静得让人心慌。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看着她单薄沉默的背影，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落下。
　　原来，世人歌颂的有情饮水饱，原来年少最纯粹、最不顾一切、赌上所有的真心爱恋，褪去热烈的新鲜感，熬过大大小小的琐碎，扛过柴米油盐的清贫，最终，也不过潦草收场，空空一场。
　　苏晓语：相爱抵万难
　　十八岁的我，被家里宠得太好，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我以为相爱就能抵万难。
　　我遇见夏中明的时候，只觉得他安静、孤僻，总是一个人走路，不爱说话，也从不与人争抢。
　　那时的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他两岁就没了爸妈，不知道他从小跟着年迈爷爷走街串巷理发讨生活，不知道他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
　　我的世界满是糖，他的世界全是风。
　　可他从不让我看见他的苦。
　　高中放学，巷口几个男生围过来欺负我，出言戏谑，步步逼近。我慌得站在原地，是他突然冲过来，什么也不顾，硬生生挡在我身前。
　　他打得很笨，也很疯。没有技巧，只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最后浑身是伤、满身青紫，硬生生把那群人吓跑。
　　那是我第一次心动。
　　后来几天，我扶着他上学、陪他换药，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样子，心里悄悄落了根。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不善言辞，却不知道，那是他从小到大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我们偷偷恋爱，青涩、干净，是青春最纯粹的喜欢。
　　可早恋很快被我父母发现。
　　家里震怒，把我锁在家里，想彻底斩断我和他所有牵扯。
　　那几天我见不到他，日日心慌，只害怕我们就这样被分开。
　　于是某个深夜，我翻窗跑了出去。
　　我找到他，我告诉他，带我走吧，我们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那时的我太天真，我以为只要有爱，日子就会慢慢甜起来。
　　我从未想过，我随口奔赴的未来，是他倾尽所有才敢接住的奢望。
　　我们私奔的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清贫、也最热烈的时光。
　　我们年纪太小，没学历、没靠山、没人帮扶，只能做最底层的活，赚一点点勉强糊口的钱。
　　我们住在破旧的出租屋，夏天闷热窒息，每一晚都是他拿着蒲扇，默默给我扇一整夜的风。冬天刺骨寒冷，屋子漏风冰凉，他把我脚贴在胸口，将所有暖意都留给我。
　　我只觉得日子苦一点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
　　我从没想过，这些苦，他从小吃到大。
　　后来我怀孕了。
　　看着慢慢隆起的肚子，我满心期待新生命的到来，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浓重的疲惫、自卑与无措。
　　再后来，我父母找到了我们。
　　他们心软，愿意接我和孩子回家坐月子，给我安稳、给我体面、给我温暖。可他们永远不肯接纳夏中明。
　　我不肯走，我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可他很温柔、很固执地劝我回去。
　　他说：“你回去吧，好好坐月子。你跟着我，连一个安稳的月子都坐不好，会落下病根的。等我好好赚钱，一个月后，我就来接你。”
　　我信了。
　　我以为是生活暂时分开我们，我以为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变好。
　　一个月后，他真的如约来接我。
　　他租了新的小房子，踏实干活，早出晚归，安安稳稳守着我和孩子。
　　那段时间，日子平淡，不富裕，却也安稳。我父母时常帮衬我们、带孩子，只是从来不曾正视他一眼。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平平淡淡相守一辈子。
　　可慢慢的，他变了。
　　他开始不爱回家，开始沉默，开始莫名烦躁、偶尔发脾气。
　　我委屈、难过、不解。
　　我以为是柴米油盐磨平了他的爱意，以为是岁月平淡让他厌倦了我。
　　我怪过他，怨过他，也慢慢冷了心。
　　最后，在孩子五岁那年，我们安静地散了。
　　他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分开那几天，我异常平静。不哭、不闹、不解释。
　　别人以为我放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慢慢看懂了全盘。
　　我坐在镜台前发呆的那一个小时，看似无悲无喜，其实心里早已溃不成军。
　　我终于读懂了。
　　他怕我担心，怕我难过，怕我跟着他更苦，怕自己给不了我未来，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丢下我和孩子。
　　所以他选择推开我。
　　他宁愿让我以为他不爱了、平庸了、变冷漠了，也不愿让我陪着他承受病痛的绝望和无底的清贫。
　　他所有的冷漠、疏离、晚归，不是不爱，是自卑，是无助，是病痛压垮了一个少年仅有的底气。
　　可他太普通、太渺小、太命苦。
　　他用少年一腔孤勇接住了私奔的我，用一生清贫尽力呵护我，用隐忍病痛成全我的安稳。
　　我是蜜罐里长大的人，一时兴起为爱奔赴。
　　而他，是泥泞里长大的人，拼尽全力接住我的天真。
　　我赌的是一场爱情。
　　他赌的是他的一生。
　　原来这么多年，
　　不是他辜负了我，
　　是我年少热烈、一无所知的喜欢，
　　拖累了他原本就满目疮痍的人生。

　　夏中明：我这一生唯一的光
　　世人都说晓语年少冲动，为了一场空无一物的爱情，赌上了安稳人生。
　　可没人知道，这场颠沛流离的爱恋，是我贫瘠灰暗的前半生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
　　我叫夏中明。两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暖意与归途。
　　从小到大，我跟着年迈的爷爷讨生活。爷爷背着老旧的理发工具箱，走街串巷给人理发，换一点微薄的钱粮糊口。旁人的童年是糖果、陪伴、安稳的家，而我的童年，是街巷的风尘、旁人的冷眼，是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我是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熬大的。常年吃着残羹冷饭、变质粗粮，冻饿是常态，卑微是底色。整条街、整个学校，所有人都知道夏中明家一穷二白，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我早已习惯了清贫，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不奢求任何人、任何事。我的世界，是灰色的、安静的、毫无希望的，直到我遇见晓语。
　　她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被爱意泡大的姑娘，有家可归，有人疼爱，衣食无忧，眉眼永远明媚张扬，骄傲又鲜活。她拥有我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一切：温柔的父母、宠溺的长辈、安稳的烟火、不被生活为难的底气。
　　我总是悄悄看着她。课间、放学、走廊，我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看她和朋友说笑，看她被家人接送，看她鲜活热烈的模样，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羡慕与心动。她像一颗饱满的糖，甜得我荒芜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滋味。
　　我从来不敢奢望拥有，只愿远远看着，护她安稳就好。
　　那天放学，几个顽劣的学生堵在巷口欺负她，出言戏谑，步步紧逼。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自卑、怯懦、贫穷，全都被我抛之脑后。我冲了上去，拼尽全力挡在她身前。我没有体面的身手，没有撑腰的背景，只能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护着她。
　　我硬生生凭着一股不要命的韧劲对抗所有人，浑身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皮肉磕得通红，疼到骨头发麻，终于把那群人吓退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拼尽所有。
　　往后的几天，是我这辈子最温柔的时光。
　　晓语没有嫌弃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的我。她小心翼翼陪着我去换药，一步步扶着我上学，轻声安慰，温柔照料。
　　她的善意像温水，一点点化开我常年封冻的心。异样的情愫悄悄在我们之间生根发芽，青涩、纯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那是我贫瘠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认真放在心上。
　　可年少的爱意，从来都抵不过世俗的眼光和大人的阻拦。
　　我们早恋的事很快败露。晓语的父母得知一切，愤怒又失望，将她牢牢锁在家里，隔绝了我们所有联系。
　　我突然就找不到我的光了。
　　那几日，我日日彷徨，坐立难安。我不知道她被关在家里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责骂，我一无所有，连为她辩解、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沉默地等待，满心惶恐。
　　直到那个深夜，月色微凉，夜色沉沉。
　　我家破旧的小屋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晓语。
　　她翻过家里的窗户，不顾一切逃了出来，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轻声对我说：夏中明，带我走。我们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发亮。
　　她描绘的未来太美好了，有自由、有陪伴、有朝夕相守，是我从未敢想象的人间烟火。我攥着她温热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哪怕前路荆棘遍野，只要身边是她，我就什么都不怕。
　　两个尚且年少、未经世事的少年，就这样义无反顾，奔赴了一场没有退路的未来。
　　可现实终究残忍，温柔的幻想撑不起柴米油盐的生活。
　　我们只是懵懂的高中生，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家人扶持，在陌生的城市寸步难行。我们找最底层的零工，干最辛苦的活，赚到的钱寥寥无几，仅仅够勉强糊口。
　　我们住着破旧的出租屋，墙壁斑驳，四处漏风，夏天闷热难熬，我就拿着蒲扇，一夜夜为她轻轻扇风，只想让她睡得安稳一点。冬日寒风刺骨，我就把她的手脚揣进我的怀里，用我仅有的温度，替她抵御寒冬。
　　我拼尽全力，想给她一点点温暖，想护住我唯一的光。
　　可生活的苦，从来不会因为爱意，就手下留情。
　　后来，晓语怀孕了。
　　看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我满心欢喜，又满心惶恐。欢喜我们有了牵绊，惶恐我给不了她半点体面。我看着她跟着我吃苦受累，熬夜受寒，三餐将就，住着破旧的房子，连安稳的日子都没有，心里的愧疚与自卑，快要将我彻底淹没。
　　我最怕的事情，就是让我捧在手心的姑娘，一辈子困在清贫与磨难里。
　　我恨自己无能。
　　后来晓语的父母找来了。
　　他们心软了，愿意接晓语和孩子回家，回归安稳的生活。可他们始终无法接纳一无所有的我。
　　我看着憔悴的晓语，看着尚未出世的孩子，咬着牙劝她回去。
　　我说：你回去吧，好好坐月子。你跟着我，连一个安稳的月子都坐不好，会落下病根的。等我好好赚钱，一个月后，我就来接你。
　　我舍不得，可我更不忍心，让她继续跟着我颠沛流离。
　　我守着承诺，整整一个月，拼了命的干活攒钱。
　　月子期满，我第一时间去接她，重新租了房子，带着她和孩子安稳度日。我做着最普通的工作，日复一日奔波，兢兢业业谋生，只想给她们母子一个安稳的家。
　　可我太普通了，太无能了。
　　我拼尽全力，也赚不来体面的生活，撑不起曾经许诺的未来。
　　曾经明媚骄傲、被万般宠溺的晓语，被我日复一日的清贫生活慢慢拖累。她褪去了所有的张扬鲜活，变得沉默温顺，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看着她为家庭操劳，为生计奔波，从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琐碎疲惫的母亲，心底的自卑与无力，日夜疯长。
　　更折磨人的，是我日渐衰败的身体。
　　儿时常年吃变质食物、饥寒交迫落下的病根，终于一点点爆发。我查出了癌症，身体日渐虚弱，常年疲惫乏力，浑身不适。
　　如果只是清贫的生活，我们还能盼着日子越来越好，还能护着这束光。可现在，是生病，是无底的深渊。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我不敢告诉她我生病了，不敢让她再为我操心，只能笨拙又偏执地伪装。我开始习惯性不着家，开始冷言冷语，一点点推开我最珍视的人。
　　我不是不爱了，是我生来不配拥有明媚的太阳，现在的我只会拖累她一生。
　　我用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掩饰我的狼狈与无助。
　　曾经热烈纯粹、赌上一切的爱意，在清贫、病痛、沉默里，被磨得一干二净。
　　我们终究，走到了尽头。
　　我本就一无所有，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只剩一身疲惫与满目疮痍。
　　所有人都说，是我辜负了晓语，是我平庸无能，毁掉了她最好的青春。
　　我无从不辩解，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毁了她。如果不是遇到我，她该拥有怎样璀璨的人生啊！
　　我曾想用一生，护她岁岁平安。
　　只是我太渺小，太平凡，抵不过生活的风霜，扛不住岁月的磋磨，留不住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原来年少情深，真的抵不过世事无常。
　　我用一场盛大的遇见惊艳了青春，最后用一场狼狈的离别，辜负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