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在等我》易折磨

1、婚礼邀请 二三年十二

　　二三年十二月初，汉市。

　　大雪这天没有大雪，寒风吹不走春日般灿烂的阳光。

　　办公室内，景姝嘴角微扬和一位不停抖腿的男客户坐在厚重深棕木桌两端，桌体靠一颗浅米色带着天然粗粒感的原石支撑。

　　“张先生，请问您的这套房子想要什么样的设计风格？”

　　“你不是设计师吗？还问我！一点都不专业。”男的皱起眉头，语气不耐烦道。

　　景姝成为室内设计师已经两年，设计水平不敢说提升多少，“临危不乱”的职业假笑她觉得是可以拿奥斯卡了。

　　别人是死嘴绷住别笑，景姝是死嘴快笑别崩，千万别崩！

　　“啊...如果没有，您可以告诉我这次装修房子有什么期待，我可以向您推荐几个合适的风格，我们再调整一些细节。”

　　男的沉默不语，斜眼看着景姝，从棉衣内衬里掏出一包烟，露出老气的深蓝色立领毛衣。甩一下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口中，屁股一撅翻找屁股口袋里的打火机。

　　“先生，我们工作室内是禁止吸烟的，想要吸烟的话可以去外面的吸烟区。请你配合一下。”景姝保持着笑容，或是说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在笑了。

　　“啧，推荐又不推荐，就让我干等着。吸根烟也不让，我可以配合你，麻烦你专业一点。”黏在嘴唇上的烟随着他的话语上下跳动。

　　“张先生，我很专业。我可以满足你对房子装修设计的要求，也请你相信我，和我有效的沟通。”

　　景姝二指捏紧触屏笔，脸上放松的笑容微微收紧，心里怒骂道。

　　“真特么是钱难挣屎难吃，老娘豁出去了，这是一名伟大设计师诞生的必经之路。景姝，你不可以输！”

　　景姝如白色触屏笔般纤细的手指，抬起比她脸大的ipad递给男人。男人看了眼景姝，犹豫了一下接过iPad，下意识食指舔了一下舌头，滑动着屏幕。

　　景姝双眼怔住，根本来不及阻止。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现在制止他就等于功亏一篑，可怜的iPad，事成之后我一定给你换新衣。

　　男人手指来来回回划拉一段时间，缓缓开口道。

　　“这个看着挺舒服”

　　景姝扶起镜框，仰起头望着iPad。

　　“这是日式原木风，风格比较稳重，简约而不简单。我给几个房子装修设计过这个风格，客户反馈也是特别好....”

　　男人仿佛觉得在夸自己一般，靠在椅子的身姿挺直起来，一本正经听着景姝的讲解。

　　“我们现在有优惠，毕竟快过年了，希望我们都能过个好年，您过完年也能住进新家。”

　　张先生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听到“过年”和“优惠”这两个词就开心，终究是每个中国人的底层代码。景姝核对着电脑上张先生房子户型的资料，笔尖顶住下巴开口道。

　　“日式原木风优惠完是每平一千二百五十一块，您的房子是八十六点七平算您八十六平。”

　　景姝敲击着计算器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张先生笑容慢慢僵硬，眼神凝视着计算器。景姝将计算机转给张先生看，当着他的面抹了零。

　　“硬装一共是十万七千五百块，给您抹了个零。您确定交给我设计后，缴纳一个两千元定金，我就可以帮您出设计图，签合同施工后定金会用来抵扣施工费。但您若是交给我设计，四五天后我交定稿，不满意可以改。但不签合同施工定金是不退的。您考虑一下。”

　　“我没听懂，你再说一遍。”男人磕巴道。

　　景姝耐住性子，一五一十复述一遍。男的皱紧眉，摇着头，还是没听懂。景姝放慢语速，轻言细语向男的解释清楚一个个问题。

　　“我听明白了！”几番努力后，男眯着眼，轻点头。景姝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不就是不退定金嘛！说这么多。你要是糊弄我。不就白坑我两千元，我第一眼看你这个年轻女子就觉得不专业，没想到心眼还这么坏。”男子瞪着景姝。

　　景姝闭上的双眼猛地炸开，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攥紧拳头大声道。

　　“我花三，四天心血给你设计，你一句不行否定，我就人财两空。签合同施工定金是会抵扣施工费的，我骗你什么定金，你就是想白嫖！”

　　“你什么态度！这就是你对顾客的方式？看你设计就不怎样，桌子底下放个破石头，没什么卵用，就喜欢搞些鬼事。”男的一脚朝石头踢去，反弹的力道震出他脚底麻筋跳起。

　　“我不接你这单了，你爱上谁那上谁那去，麻烦你来一趟，请你出去！”

　　男子瘸着腿愤愤摔门而走，嘴里骂骂咧咧。

　　景姝双手撑在桌上，望着黑屏的iPad。

　　她知道刷短视频会有信息茧房，没想到现实工作怎么会一直给她推送这么多“神奇宝贝”客户。她也没点喜欢和推荐啊，可能是自己对屎中淘金太执着，完看率太高了，还是得点点举报。

　　从小她就想创造一个自己百分百满意的“小世界”，自己的房间，高中的课桌，大学宿舍的床她都精心布置。学习画画，成为一名室内设计师是她不变的梦想。

　　现实与理想不知什么时候起在景姝眼里成了反义词。

　　未考上国美，复读一年再落榜，最后上了一个211。

　　大学刻苦努力学成后，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小世界”只缺一套房，缺现实的金钱。明明是为了躲进“小世界”，远离喧嚣和不安，却要为了“小世界”在喧嚣和不安中摸爬滚打。

　　设计的好坏只是成功的冰山一角，如何面对刁难的顾客；如何避免施工队和业主的黑锅；向客户低廉的审美妥协；接受客户全盘否定自己几天心血，再一次次爬起更改方案；让本就脆弱的她遍体鳞伤，也在让她不断成长。

　　景姝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成为这家工作室的一名设计师，两年里已经设计了不少成功作品，虽然还是会为了一些卑劣的客户生气，不再像刚入行时需要在角落擦干眼泪。

　　她已不再纠结现实和理想，学会做好自己走好当下。

　　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外搭纯棕色驼毛外套，气质出众的女士在景姝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步，瞪了一眼大门出口的方向。

　　回过头，满眼担忧地望着静止的景姝，没等她开口，景姝笑着道。

　　“赵老师我没事，这种客人我见得多都习惯了。就是这次可惜我iPad的屏幕膜了，哈哈哈...”

　　赵慈是景姝大学四年的老师。

　　景姝大三暑假时，赵慈联合另一名大学副教授成立了这家室内装修设计工作室。赵慈看景姝大学三年里求学上进，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当助理。

　　如今工作室发展壮大，赵慈招了新助理。景姝成为设计师已经两年，遇到问题她还是会像学生一样向赵老师请教。

　　“景同学，以前我害怕你弱弱的性格会在社会上受欺负，现在我完全不担心了。以后遇见这种学不会尊重，讲不通道理的人直接让他走，别想着和他们合作，只会是折磨自己。无论是工作还是婚姻都一样。”

　　“好的...”

　　赵老师对着景姝敬礼salute，齐肩蓬松的短发扬起，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多岁。

　　景姝总是会被活力满满的赵老师鼓励到，她在抖音上一边关注工作室账号里赵老师每日充实的工作内容，一边学习赵慈私人抖音号发布的护肤，美妆视频。

　　赵慈接过不少化妆品的小广告，品牌方寄来好用的样品都会送给景姝。

　　门口赵慈对着左手边微笑点头，明媚双眼漾过景姝走向一边。郑诗颍立正走到门口，抿着嘴，小眼神暴露了内心的悸动，冲进办公室一把抱住景姝。

　　郑诗颍是另一名副教授带的助理和景姝一起进入工作室。是景姝的初代同事，也是景姝在外合租四年的室友。

　　“宝宝，明天我俩休假去那旅游啊？都连轴转大半个月了，我脸上都爆痘了！”

　　“明天我得去沙市参加一个婚礼，要不然我俩去沙市吧，隔得也近。”

　　“谁的婚礼啊？我能去吗？我最喜欢这样磕这种要结婚的cp，不害怕会有刀子。婚礼上说不定还会遇见帅哥~”

　　“高中同学。我...和那人不熟...”景姝尴尬说道，她察觉到自己好像做出了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景姝本以为郑诗颍会一脸疑惑，刚准备解释。没想到她摆出一副吃到大瓜无比兴奋的表情，睁大双眼，鼻子都要撞到景姝的脸。

　　“男的？”

　　“结婚肯定有男有女啊...”

　　景姝气势渐弱，郑诗颍嘴角越扯越后。

　　“噢~~~”

　　“不是人家都结婚了，你还这在瞎磕cp，cp里面竟然还有我！”

　　“听上去你很遗憾嘛~”

　　“我主要是去沙市看我的第一个作品，顺便去参加婚礼。人家还报销了我的路费和酒店。”景姝翻找着桌上的资料。

　　“你别太紧张嘛~怕你因为刚才的事难受，开个玩笑而已。去沙市很好啊，苹果洲头，九一广场我都还没去过。”郑诗颍对着景姝挑着眉，搓着两个手指道“报销多少钱？”

　　“两千...”景姝快速说道。

　　“两千！来回路费才四百，他给你报两千？他结婚你是非去不可吗？”郑诗颍仿佛想到了什么，邪魅一笑道“沙市酒店价格也太贵了吧~”

　　景姝攥紧拳头朝她笑得发抖的肩膀打去，郑诗颍笑容愈发变态，景姝右手刚好捂住她张开的大嘴。

　　“他说多的钱就随份子，我问过去他婚礼的高中同学都收到了两千块，你别把人想的太邪恶了好吗！我和那个要结婚的男的根本没一点关系，人家给钱我还不能去捧个场。”

　　郑诗颍佯装冷静，顺服点着头。等景姝松开手迅速跳脱，隔着一段距离，食指指着景姝道。

　　“我不管！要么就是他人傻钱多，要么就是他朋友想见你！你大学四年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不会是高中的时候被人伤害过吧？”

　　“看来你还是不要去了。我现在要去工地看看施工进度，你继续磕你面都见不到的CP吧。”

　　景姝低头收拾好包，接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又接了一杯，这杯水溢出一些。

　　她想起高中班级群里，全永逸喜帖下，山孟是第一个回复一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