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不语》老树先生L

1、套现 200

　　2006年11月，合肥城隍庙。

　　杨帆木易的店在城隍庙市场后面那栋老商住楼的二层，门脸不大，挂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瀛海咨询”。屋里两张办公桌，三台POS机，一台刷银联，一台刷第三方，一台专门刷“境外通道”。墙角的铁皮柜里码着一些客户资料，按姓氏拼音排，每个档案袋上拿圆珠笔写着名字和额度。

　　杨帆木易这名字，四个字，不是复姓。他爸姓杨，他妈也姓杨，两家都姓杨。上户口的时候，两边老人一合计，说“杨上加杨”，喜气，干脆把“杨帆”和“木易”摞一块儿——木易是杨的拆字，老辈传下来的写法。杨帆木易，城隍庙这片的同行嫌四个字拗口，都叫他杨帆。

　　店小，规矩大。杨帆安财管理学本科毕业，当年高考报金融差两分，被调剂到管理学。他在大学里自学金融，考了证券从业和银行从业，毕业时一心想进银行，最后只进了芜湖信用社做柜员。干了半年，感觉实在没前途，来合肥自己单干。开业第一天就在墙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三行字：
　　一、只套现，不垫还。
　　二、不卖客户资料。
　　三、不碰有问题的卡。
　　底下拿记号笔签了个名：杨帆木易。旁边有人拿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假清高”，杨帆没擦，留着。

　　同行笑他。套现这行，利润最厚的不是套现，是垫还。客户信用卡到期还不上，中介先垫钱帮他还进去，等额度恢复再刷出来，收三到五个点，一笔垫还顶多笔套现。但垫还的风险也大，客户跑了、卡被风控锁了、额度恢复不了，钱就砸手里了。杨帆在信用社干过柜员，见过太多烂账，他知道这行当里最贵的不是钱，是教训。
　　所以他只做套现，1.5个点。刷一万，客户付一百五手续费。这钱不是全进他兜里——POS机刷卡有成本，发卡行、收单机构、银联三家分，费率1%，六十块封顶。刷一万，成本六十，他赚九十。刷五千，成本五十，他赚二十五。量小了根本不挣钱，全靠走量。但无论客户再多钱诱惑，他也不破上面的规矩。

　　有人不服，拿话激他：“杨老板，你一个本科生，干这点小买卖，不嫌寒碜？”
　　杨帆说：“寒碜是寒碜，但赚点小钱攒着买房子，稳当点好...”

　　2007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刘哥找上门来。
　　四十来岁，在城隍庙卖服装配件，说话慢条斯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他把五张卡往桌上一摊：两张招行、一张交行、一张中信、一张广发。
　　“杨老板，套八万。”
　　杨帆把卡一张一张刷了一遍，额度加起来十二万，已用七万，可用五万。
　　“刘老板，你这套不了八万，最多五万。”
　　刘哥说：“我知道。所以得你帮我垫一下。我这张招行卡，上个月刷了四万八，十五号还款日。你先帮我还上，过了还款日额度恢复，我再刷出来还你。手续费你说了算。”
　　杨帆把卡推回去：“刘老板，我这儿不垫还。”
　　刘哥一愣：“我给你加钱。三个点，五个点，你开价。”
　　杨帆说：“不是钱的事。我墙上贴着呢，第一条，只套现，不垫还。”
　　刘哥笑了：“杨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城隍庙谁不知道垫还赚钱？你跟钱有仇？”
　　杨帆说：“我跟烂账有仇。”
　　他把刘哥的账单翻了一遍，指着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的那笔“天天商贸”POS消费：“刘老板，你这几张卡，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在同一家商户刷一笔，八千到一万二不等。这家商户我查过，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工商黑名单上挂着。银行风控迟早锁你的卡。锁了之后额度恢复不了，我垫的四万八找谁要去？”
　　刘哥脸色变了变：“那是我朋友的公司，走个账而已。”
　　杨帆说：“走账走成黑商户，你这朋友不太靠谱。刘老板，我多一句嘴——你那几张卡，最好别再倒腾了。窟窿大了，填不上。”
　　刘哥沉默了几秒，把卡收进塑料袋，站起来：“行，杨老板，你谨慎。我去找别人。”
　　杨帆说：“刘老板，别找垫还的。你这卡的情况，谁垫谁套。你找谁都是坑人家。”
　　刘哥没回头，走了。

　　杨帆站在店门口，看着刘哥的夹克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夹克后摆有一块油渍，洗得发白，没洗掉。他回到桌前，把刘哥留下的账单归拢了一下，准备塞进碎纸机。手停在半空，又翻了一遍。
　　那家“天天商贸”的POS机消费，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金额稳定。刘哥说“朋友的公司走个账”，但杨帆知道，正经朋友不会用黑商户走账。他拿起手机，给工商局的老客户发了条短信：“帮我查个商户，法人是谁。”
　　发完短信，他把刘哥的账单塞进碎纸机，按了开关。纸屑从机器底下吐出来，细长的一条一条。

　　窗外城隍庙市场的人流照常热闹，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杨帆坐回椅子上，把POS机的纸卷换了新的，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扣在桌上。
　　他当时不知道，刘哥上了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