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八千万指标 仓库里的樟 ...
-
仓库里的樟脑丸和旧纸箱的霉灰味混合弥漫。
一架嘎吱作响的铁梯通向二楼夹层，上面堆满旧衣服、褪色的海报卷和几个落满灰的人形立牌。
上了楼梯，夹层空间很小，天花板也很低，里面有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面还铺着“包浆”的塑胶桌垫，放着一台屏幕布满划痕的电脑主机和一盏灯罩歪了的台灯。
“条件是差了点，”吴索维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意思，“不过秦总说了，你这边的办公环境要安静，方便做事。而且公司也是寸土寸金嘛。”
齐林点点头，把双肩包放在桌上。
他沉默地环视了一圈，然后从包里掏出湿巾，开始擦桌面。
吴索维看着他开始打扫，挑了挑眉，问：“你不生气？”
“啊？不生气啊，吴总。”齐林满足地抬头看了一眼吴索维，又低下脑袋专注地擦一块陈年污渍，“现在有一份工作不容易。这里有工位、有电脑、有工资，知足常乐呀。”
吴索维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擦拭桌角、理清电源线，又把那盏歪了的台灯拧正，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指着旁边的座机说：“这台电话通的总裁办公室，一般来说你在这里只会接到咱们秦总的电话。”
说完，他又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个呢，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搞不定的事可以直接找我。总之就是，你不必和叶嘉禾联系。”
齐林抬头看着吴索维，眼里真诚让久经商场的吴索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的，吴总。不过我可以问一下，我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吗？”
“具体的工作内容，秦总会打电话告诉你。如果没通知，你就随便找点事做。”
临走前，吴索维再次回头，露出他那斩杀商场和情场的和善微笑，说：“加油，秦总很看好你，我也很看好你喔。”
他走后，齐林便把门给关上，把所有嘈杂隔绝在外面了。
他站在这个狭小的、堆满旧物的空间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咳嗽。
灰还是太多了，他找了半天，搬开一堆箱子，打开了唯一一扇窗户。
他又跑上跑下，拎着水桶拖把，仔仔细细把这里打扫了一遍，又把所有东西全都整理归类。一切都做好以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电脑里留下的所有需要整理的文档。
齐林在储藏室改的办公室里待了三天。直到这天下午，这个办公室的电话终于第一次响了起来。齐林立马接起来，就是秦可仁的电话。
他让齐林现在立刻去他的办公室。齐林拿起手机和本子就冲了出去。下楼、出仓库、路过摄影棚、路过办公室和公司前台、上楼、路过办公区，终于跑到了总裁办公室。
而办公室里，叶嘉禾早已经站在里面了。除了他，还有秦可仁和吴索维。
“怎么这么慢！”秦可仁没好脸色地怒斥道，随后把一摞足有十厘米厚的文件摔在自己桌上。文件滑开，几张发票飘到地上。
叶嘉禾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也补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健身的。”
“对不起秦总，但是我的办公室太远了......”
叶嘉禾正准备继续补刀，被秦可仁厉声打断：“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会做计划书吗？”
“是什么的计划书？如果是财务计划，我会，秦总。”齐林回答着，尽量控制不让自己喘气喘得太过分。
“对，就是经营财务计划书。”秦可仁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棕色刘海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我在董事会上立下了8000万的年度利润指标，现在，我需要一份可行的计划。”
“八千万！”齐林目瞪口呆。
“有什么好惊讶的？区区八千万而已，孟长风能做到六千万，我就能做到八千万！”
齐林抿着嘴，还好低着头，不然都能看到他的眉头皱成什么样了。
“要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就要趁着现在的势头，不只拍男女情爱。当时老秦总还在位的时候，我就在推进这个项目。现在风头更盛，八千万而已，简简单单！”
“不愧是秦总，高瞻远瞩。”吴索维拍手说。
秦可仁没好脸色地瞪了吴总一眼，继续说：“马屁以后再拍。所以现在，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明确的、可操作性强的而且无懈可击的计划书。”
说到这里，他特意眯着眼盯向叶嘉禾，一字一句地补充：“不准用AI。”
叶嘉禾还没回嘴，齐林倒是先开口说道：
“可是秦总，就算我们赶这个潮流，影视项目回款周期长、项目失败会大额计提亏损、一个大项目失败了，可以直接吃掉前面好几个项目的利润。且成本波动大，演员、后期、宣发很容易超预算，直接吞掉利润的！”
“行了行了，你倒是懂得挺多，只是这些不是你操心的事。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拿着这些资料，做好经营计划书！谁做的好了，试用期结束，直接转正！如果谁做不好，那就直接回家，不必再来了。”
齐林满脑子沉浸在这个八千万利润的恐惧中。叶嘉禾也恐惧，但是恐惧在不会做计划书中。
“秦总，这个，什么时候要？”叶嘉禾问。
“两天。两天后就是汇报董事会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齐林赶忙摇头，但身旁的叶嘉禾却继续开口问：“秦总，这个计划书，要写些什么？”
秦可仁被气得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我刚才说的不是人话吗？”
再看过去，叶嘉禾还是一副懵懵然的样子。
他怒斥道：“还不快去写！这些材料，你们两个一起看！”
叶嘉禾眨了眨眼，都不知道是急哭了还是骂哭了，眼都红了，转身就离开办公室。
齐林跑上去抱着一大摞资料，也准备离开办公室。
“齐林，你留一下。”
秦可仁从桌上拿起一个U盘递了过去。
“这个U盘是这些材料的电子档，你拿着。那些纸质版的就让他自己翻去吧，你跑上跑下的也不轻松。”
随后，他看了一眼门口，担心会不会有人在偷听。他索性抬手，让齐林凑过来。
办公桌太宽了，齐林差不多整个人双脚离地，爬在办公桌上才算是凑了过去。
“你就不能从旁边走过来？”秦可仁嫌弃地说：“真是个死脑筋......”
齐林一脸红烫地从桌子上下来，绕了一圈走到他旁边。
秦可仁把他搂了过来，悄声说：“我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所以报表一定要做得漂亮、完美、八千万利润，懂我意思？”
“您，您是要我做假账？”
“什么叫做假账，这叫盈余管理。”
“秦总，盈余管理不是这么用的......”
“行了！我是你的老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八千万，明白吗？”
齐林满脸难色地点点头。
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旁听的吴索维终于出生了，他笑着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齐林，说：“小齐，这可是你老板第一次给你安排这么重要的任务。”
他一边抓抓脸，一边看了眼门外。
他上前一步，和秦可仁一起一左一右，把齐林架在了中间。
“再说了，这个利润如果在这里达不成，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并不是说非要用这个一个计划书赚够八千万。具体的呢，你就不必考虑太多。你只需要把报表做得没有漏洞，看上去可以实施，明白吗？”
两个总裁都比自己高，像两座大山。
到这里，秦可仁轻轻拍着齐林的肩膀，露出恰到好处地温和微笑，轻声说：“齐林，我可是很看好你的。你要知道，人事的工作我本来是不必插手的，我是看到了你的闪光点，才把你留下的。
说到这，他双手扶着齐林的肩膀，认真看着齐林的眼睛，说：“你明白吗？”
初入社会的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满脑子为此知遇之恩，当倾力相报甚至以身相许的念头贯穿脑子里。
紧接着，齐林使劲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摇头？”秦可仁皱眉直起腰来，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拒绝？”
“不是不是！”齐林立马想了一个借口来解释：“我是在想，两天来不来得及......”
秦可仁轻轻松了一口气，重新把骨节分明的双手扶回他的肩上，佯装温柔地说：“那好好想。如果想到两天以后还没想出来，你就不必再想了。”
见他没有反应，秦可仁抓着肩膀将齐林扭了一个方向，往办公室门口一推，怒骂：“还不快去！”
齐林拿着U盘，立马离开了总裁办。
“资料也没报出去，难道要我一个总裁亲自送给那个叶嘉禾是吗？”这夹枪带棒的言辞伴随着眼神，可以说是毫不避讳地射向了一旁幸灾乐祸的吴索维。
吴索维的笑容戛然而止，立马走过去把文件抱了起来。
“算了算了，我不放心，我还是自己写吧！你一个公司副总别老在我这里闲着，你赶紧去给我找材料去！”
离开总裁办后，齐林去到叶嘉禾的办公桌前，想问问他秦总这是怎么了？
叶嘉禾翘着腿，在相对“独立”的工位上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今天开了个高层会议，秦总想要展现总裁的权威。结果这些老经理们都不给小秦总面子，秦总吃了瘪，怒火转移呢。”
原来是这样。齐林轻轻哦了一声，正准备要走。叶嘉禾突然叫住了他。
“这个东西你来写就行了吧？你不是挺会的吗？”
“你不写吗？这个影响转正不是吗？”
叶嘉禾冷笑了一声，说：“没搞明白吗？我背后有公司的孟总撑腰，这个计划书只会影响你，可影响不到我。”
齐林心说好吧，自己长途跋涉，回到了自己的“大”办公室去。
他打开U盘，是关于新剧《暗涌》的项目文件，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重复报价的场地费，明显虚高的服化道预算，根本没有列进成本表的后期宣发缺口，还有几笔流向不明、收款方是个人账户的咨询费。
这已经不是混乱能形容的，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喝了口白开水，然后把西装衣袖子往上卷了两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
新建了表格和文档，开始噼里啪啦计算和写策划。
到了凌晨，杂物间的灯都还亮着。秦可仁让人重新装的灯倒是很亮，冷白色的光打在齐林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眼睛布满血丝，下眼睑的青色更深了，头发翘得像个鸟窝，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空去推。
他已经把《暗涌》的全部预算拆成了多个成本中心，用零基预算模型重新锚定了每一笔支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铺了十几个页面，兜住了所有漏洞。
预算多报虚报、采购围标嫌疑等通通标红整理；还有一些拍摄方面自己不太懂的东西，比如艺人的片酬，就先标黄了。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遇到吃不准的市场价格，他给备注为郑佑智发消息，几分钟后对方就会甩过来几个行业数据库的爬虫截图。
一直到清晨早点出摊的香味飘到鼻子里，他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才发现胃里空得发疼。
他摸出一块压缩饼干，蘸着水嚼下去，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重新坐下，调出尔辰传媒过去两年的财务报表，开始搭建那个最重要的东西，八千万利润的实现路径。
“仅靠一个项目本身不够，”他盯着屏幕，在便利贴上飞快地写字，“需要加上艺人分约、衍生品授权、海外版权预售三部分收入模型。敏感因子有两个：一是项目播放量，二是广告主入驻率。根据市场行情和平台分账规则，只要剧集播出后综合指数达到同期前三水平，八千万目标可以达成。”
预算优化后，项目总投资可压缩。加上项目期内艺人商务分账、衍生授权及平台分账预期收入，扣除运营成本和渠道费用，可实现净利润五千二百万。叠加公司现有其他业务线正常收益，年度净利润可以基本覆盖八千万目标。
齐林打印出最后一页，用订书机装订好。整份报告近五十页，数十附件，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站起来时膝盖发软，不得不扶了一下桌角。
抱着报告推开杂物间的门，扶着栏杆慢慢从楼梯上走下去。辛辛苦苦爬到总裁办公室，撞上了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的叶嘉禾。
叶嘉禾看到他那副通宵未眠的狼狈模样，又看到他怀里那摞厚厚的文件，翻了个白眼：“秦总不在，你把文件给我吧。”
齐林没理他，径直走向总裁办。叶嘉禾把咖啡随便放在别人的办公桌上，两步走上前去抓住齐林的手，说：“喂，听不懂我说话吗？”
话音未落，总裁办的门从里面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八千万指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