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梦》逾百川

6、幻灭见故碑 出国的

　　出国的日子很快定好。
　　那几天，我生怕她临时反悔，几乎是推着她去办各种手续。
　　她填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就靠在门框上，一遍遍地提醒她别忘了带这个、别忘了带那个。
　　我心里其实有一根线，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我知道，只要这架飞机起飞，只要她跨过那道安检门，命运或许就能拨回正轨。
　　只要她活着，哪怕我每天只能对着大洋彼岸的时差发消息，我也甘之如饴。
　　我甚至在无数个夜里，偷偷勾勒过我未来的生活：我或许会找一个清净的小城，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守着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记忆。
　　去机场送她那天，我特意起了一个大早。
　　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蓝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玻璃，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我路过街角那家我们常去的花店，停住了脚步。
　　我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束开得最灿烂的向日葵，又挑了几枝满天星。
　　我希望她此行平安，像向日葵一样，永远迎着光，热烈生长。
　　到了机场，人声鼎沸。
　　巨大的航站楼里，广播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旅人们匆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得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我提着行李，怀里抱着那束花，走在她身边。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化着精致的妆容，是要去迎接新生活的模样。
　　在安检口前，我们停下脚步。
　　我把花递给她，努力挤出一个笑：“一路平安。”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不舍，有依恋，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
　　她似乎想抱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大概是觉得她父母在场，这样亲密，怕我不高兴。
　　“小影，别忘了你说的话。”她看着我的眼睛，“每天一个电话。”
　　“嗯，忘不了。”我点点头，转过身去，怕她看到我发红的眼眶，“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安检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
　　结束了。我对自己说。
　　她走了，她会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不会再有病痛，不会再有那间破旧的出租屋，不会再有绝望的化疗。
　　我抬起头，看着机场上方透明的穹顶，阳光洒进来，有些刺眼。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周围的一切，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抖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老旧电视机失去了信号，屏幕上闪过一阵雪花。周围的喧闹声——原本清晰可闻的广播声、交谈声，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真空了，变得极其遥远。
　　我眨了眨眼，看见刚才还从我身边走过的一对情侣，他们的身影变得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变形。
　　“怎么回事？”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猛地回头看向安检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连刚才的安检机器都不见了。
　　恍然间，周围的一切迅速变化，独留我一人在中间不知所措。
　　我茫然地转着圈，高大的玻璃幕墙、排列整齐的座椅、来往的旅客，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就像一把利刃，生生劈开了眼前的灰暗。
　　那道白光刺得我眼睛睁不开，下意识抬手去挡。
　　等周围不再变化，我放下手，发现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怎么对。
　　我透过指缝，看着天空。
　　天空有些阴沉，没有刚才的湛蓝，而在那灰白的天空中央，挂着一个白点。
　　那白点发着光，散发出的光极其刺眼，让人无法直视。
　　那是什么？
　　我低下头，目光触及前方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是一座墓碑。冷冰冰的墓碑。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揉碎了星光。
　　这是……惜然？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临行时我送给她的那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墓碑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些金黄色的向日葵，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那么刺眼，像是某种绝佳的嘲讽。
　　“这都是假的。”我喃喃自语，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上。
　　“假的，一定是假的。”我拼命摇头，给自己洗脑。
　　“我才不信，惜然现在刚进候机室准备上飞机呢，她刚才还跟我说要每天打电话呢。”
　　我想拿出手机证明这都是假的，于是便慌乱地在身上摸索，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可当我低头察看时，我愣住了。
　　我身上穿着的，不是出门时精心挑选的外套，而是一套宽大的、带着竖条纹的衣服。
　　蓝白相间的条纹，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这是……病号服？
　　我怎么可能穿着病号服？我又没病！
　　我正惊疑不定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快，在那！”一声疾呼，划破了周遭的死寂。
　　我抬起头，看到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从灰蒙蒙的雾气中冲了出来，直奔我而来。
　　“你们干什么？”我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背后是那座冰冷的墓碑，退无可退。
　　“你还没好利索，为什么总乱跑！”为首的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边喘着气，一边焦急地对我喊道。
　　“病？什么病？”我感觉荒谬极了，甚至想笑，“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好好的……我……”
　　他们在说我吗？我环视四周，空荡荡的墓园里，灰雾弥漫，除了我，连个鬼影都没有。
　　真的是我吗？
　　我看着他们冲过来，粗暴地想要抓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我。
　　在回医院的途中，我被他们架着，上了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我挣扎着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风景。
　　灰蒙蒙的雾气渐渐散去，熟悉的街道变成了雪白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