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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人启事 你好,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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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想找一个人。
这是第三次了,小时候,我的印象里有一个模糊的女人告诉我,事不过三。
我拿着手里那封写着德文的信,站在北洋邮局门口。
这封信很奇怪,虽然是德文的标题,可是里面竟是有些歪歪扭扭的中文。可是这是一封寄给我的信。
亲爱的缪琼斯:
你那里的阳光如何?是否冲散了那时长在我们的生命中笼罩的乌云。
你是否早已习惯雨天?我希望你在那座梦的国度一切都好。
青苔总是这样让人烦扰,今天,我差点跌倒了。
我多希望你,能习惯雨后泥土的芬芳。
永远深爱你的诗人
这真是一封很奇怪的信。因为,我是一个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女。我对爱是一无所知的,同样,自我有记忆开始,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不过他说得很对,我讨厌雨天。因为那场大雨,我成了罗曼诺夫王朝的最后的女大公。
我的养父是一个俄国人。是的,他金发碧眼,在洋务处当值。他是一个很儒雅的外交官,但是如你所见,我是一个黑发明眸的少女,因为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琼,你在那里干什么。”
他撑着一把温莎伞,看见站在屋檐下,却湿了一半的我。
那是我的父亲,阿廖沙。每到雨天他都会和他的那条穿孔红围巾一起融在这灰丫丫的城里。
“爸爸?你今天怎么结束得这么早?我只是碰巧来,...”
我支吾地藏起那封有些泛黄陈旧的信,我不想让他看见。
“琼,原来是你长大了!哦,我要开始为你担心了。”
“胡说!还是你快点长大吧,亲爱的阿廖沙先生,你再不发育,我都是黄花大姑娘了,都没有享受过一天母爱。”
阿廖沙就这样走到我面前,把他的红围巾系在我脖子上,我知道他一定会伸手看我藏的那封信。可是这次他居然没有,只是用手牵起了我那只空着的有些发冷的手。好温暖,可是心好乱。
“阿廖沙,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今天结束得这么早?还有,不是以前都是孙伯伯开车送你回来的吗?你今天怎么绕路绕到邮局,有诈。”
他,还是沉默。
“阿廖沙,你怎么了?你总不可能担心你亲爱的女儿和素不相识的笔友跑了吧!”
我没好气地跺脚,死死地抠了他牵我的右手。
终于,这块木头在这近乎静止的两分钟有了动静。
“琼,我去取信。我的外祖母病危,姑母那里有很多复杂的事。”
太姥姥?
其实我也不知道太姥姥是个怎样的老妇人。我从来没见过她,但是收到过很多她的信,和珠宝,虽然由于女校基本没有什么合适的场合值得我用他们大展身手,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一个很好的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其实我是有些沮丧的。
阿廖沙牵着我的手去邮局取信。
“诶,又来了,琼斯小姐。”孙老二还在柜台那里逗鸟。没办法,这是他家开的邮局。“我都说了,这封信的作者我真的不知道是谁,你看上面真的寄信人什么都没填。”他看到阿廖沙,然后愣了。
哦哦哦,先生。
孙老二突然很庄重,然后摘下他那顶洋相出尽的帽子,看着阿廖沙。
“好你个孙老二,看人下菜碟,一点都不庄重!”
我没好气地骂道。
“叔耀,我的信呢?我在处里接到电报就来了,还有你说琼要找谁?”阿廖沙牵着我的手搭在桌上,看着孙老二。
“这个吗,先生,琼斯说她要找那个给她写信的人。”孙叔耀突然忸怩起来,真令我作恶,这个叛徒。“大概,是琼斯有了心上人了吧。”他故意做出那种很妖娆的动作,捂住胸口。
“胡说!”我把压在柜台上的左手重重地敲了一下,下意识忘记了,阿廖沙还紧握着我,“我只是奇怪了,谁会给我写一封这样的信。用德语,却又是中文的内容。”我仰起头看向阿廖沙,透过他的金丝眼镜,我看见了他的闪躲,和他冻得有些泛红的脸。
“爸爸,你说会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的信啊!”
阿廖沙扭头,突然松开了手,咳嗽了两声。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接过那一叠包裹,和孙叔耀道了声谢谢,牵起我的手往外面走,就当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让我接过那叠包裹,用他带着水汽的外套裹住了我,然后又拍着我的肩撑着伞带我走进了雨里。
“阿廖沙?”我感觉他的心情不太好,“所以你很心乱吗?”“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你是不是快要动身去欧洲了?不,回去吗?那我...不对,那欧洲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蕾丝蝴蝶结?或者,我想要一双红色的芭蕾舞鞋,就像你小时候和我讲的睡前故事里的,会跳舞却停不下来的女孩,我也想要像塔季扬娜一样,会跳芭蕾舞。”我发现他还是没反应,由于包裹有点重,回家的路有点远,我感觉肩上的外套快要滑下来了,他一下环住了我。
那一刹那,我好紧张啊。
“阿,阿廖沙,爸爸?”我顿住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欧洲。”
回到树屋,雨已经小了很多。但是一进门,阿廖沙就严肃地让我回去换身衣服。
“琼。”他指了指里屋,想也不用想,我知道他的下一句是什么。
“知道了,所以你真的会去欧洲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像是没过脑子地说道。
“会,但是我会回来的。”阿廖沙擦了擦镜片。
“知道了。”我不情不愿地回到我的小小房间。
我看了看手里的那封被雨打湿一半的信,突然很难过。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但是忍住了,我应该是害怕阿廖沙离开。
至于诗人,我也不知道这个诗人写了怎样的诗。反正和济慈,纪伯伦不一样,等到过几天去新月社溜达的时候,再说吧。
因为下雨的缘故,那几条裙子都没干。只有那件我留着打算下次去新月社排戏的时候刚做的旗袍。做女人真麻烦,不对女孩,这个时代的女孩,都是裙子。其实我很想像阿廖沙一样,穿一套洋装,不,男士西装,多干净利索。因为是冬天,我套上了我那件压在衣柜底下的毛衣,我知道这样的搭配很乱,但是没办法,天气原因。
“爸爸?”我试探地在客厅里喊道,今天很奇怪,阿廖沙呢?往常这个时候,他肯定坐在沙发上翻起了列夫托尔斯泰的那本俄语书。总之是让我最没耐心的书。“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骄傲的小海燕?”我试探地继续喊道,真见鬼,今天怎么全然没有反应。我走出来,发现阿廖沙不见了。
真的很奇怪,尤其是这么一个下雨的日子。
门突然打开了,我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了的警觉的兔子。下雨天,怎么还有人开门,天都黑了,家里就我一个花季少女。
我躲在沙发后面,拾起那本和板砖一样重的列夫托尔斯泰。如有不测,我只能用它来救自己一命。老天,我真的很后悔,平时没有好好看这本书。
门开了。我举起书,毫不犹豫冲出去,准备砸下去,结果害怕使我手抖,以至于,刚落手,书就飞出去了。书摔倒地上,但是好像撞到什么东西。我不敢抬头,以至于闭上了眼。
“好汉饶命。”我举起双手,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嗤笑。
“琼,谁敢要你的命。”
是阿廖沙,好吧,他为什么要这样吓我。
“爸爸,你疯了吗!你在自己家居然这样吓我!”我捡起书。
“我没有吓你,只是正常回家而已。琼,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阿廖沙把手中的盒子拎到餐桌边上。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难道忘记了吗?”他用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睛看向我。“我答应过他们,会好好守护你的。琼,今天也是我第一次来到树屋。”他慢慢地解开盒子上的丝带。
话没有经过我的脑子就脱口而出了“所以,你要离开我了吗?”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早早下班,还绕路,因为蛋糕店就在孙老二家的邮局那条街上,以及为什么他会在今天说曾祖母的事。
“琼,你听我说。你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当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我成为了你的监护人,那时的我对如何成为一位父亲一无所知。可是现在你长大了,或许我并不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父亲,于你而言我更像兄长,但是你是知道的,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我像程勃却履行着程婴的任务,我知道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好。但是机会来了,或许我能拯救我的家族,而你依然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对不起琼,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是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阿廖沙突然顿住了。
“琼,谢谢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这是一份财产公证,还有这次去欧洲,我会把我得到的遗产,都立到你名下,等我回来。”我知道阿廖沙做事总是一丝不苟的,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所以,我也爱你,爸爸。”我回答到,“不过,你最好说到做到,你,一定要回来。”我哽咽道。“还有,再不吃的话,我真的要饿死了。臭老爸。”
就这样我度过了我的十七岁生日,我也送别了今生最后一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