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鹿千翎

1、灭国 都城破

　　都城破，宫阙焚，紫垣燃尽落残云。

　　社稷倾，钟罄寂，玉殿灰冷藏残魂。

　　——

　　嘉兴二十一年

　　“阿蔼快跑！好生活下去！”

　　燕微兰脑子里满是各种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她是燕家唯一的希望，她一定要跑出去。

　　她跑得嘴里都是铁锈味，跑到鼻子发疼，跑得整个密道全是她沉重的呼吸声。

　　快些！再快些！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好累，好累，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是费劲。

　　前面好像有亮光！

　　燕微兰面上浮现一层喜色，感觉自己沉重的脚步瞬间轻盈了几分。

　　“公主。”

　　燕微兰呼吸一滞，这一下差点让她岔了气。

　　身后陌生男子的呼唤让燕微兰的脚步变得慌乱。

　　没跑几步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手臂。

　　她整个人的心气一下就散了，行尸走肉般被姬砚辞拉着前进。

　　燕微兰被姬砚辞带到乾元殿大殿，一进门就看见父母兄长被堵住嘴捆在一堆干柴上，姬砚辞的手下还在往他们身上撒干草。

　　方才还浑浑噩噩如同牵线木偶一般的燕微兰，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凝住。

　　那股被抽走的心气化作一把利刃，狠狠扎进胸口。

　　她怔怔地站在殿门口，连呼吸都忘了，耳中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喧嚣仿佛都退远了。

　　她看见姬砚辞的亲兵手里拿着火折子立在一旁。

　　“不！”

　　她下意识往前冲，但一直牵着她手腕的手拉住了，两个黑衣侍卫也举刀拦住了她的去路，冰冷的刀面映出她煞白的脸。

　　燕微兰猛地回头跪下，攥着他衣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都在发抖。

　　她抬眼望向姬砚辞，眼眶通红，泪水源源不断滚下来，方才那一声呼喊还卡在喉头，碎得不成样子。

　　“求你，放过父皇、母妃还有皇兄，求你。”

　　说完她微微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挺直脊背一下，再一下地磕着，额角很快泛出红痕。

　　她是金枝玉叶，长这么大，除了祭天，哪曾这般屈膝求过人。

　　她磕第三下时，声音闷闷的，混着哽咽，“求你撤了火折子，放过他们，求求你。”

　　柴堆上的许明殊拼命摇头，堵着布帛的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含泪望着她，拼命挣扎。

　　燕弘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满是痛惜，却无能为力。

　　燕珩双目赤红，闷吼着，绳索磨得手腕渗出血丝。

　　这些燕微兰都没瞧见，她只一味的朝姬砚辞磕头求情。

　　姬砚辞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磕头的少女，他俯下身，强迫燕微兰抬起头，掐着脸把燕微兰的头对准了燕弘等人。

　　刚扭过头，亲兵就把火折子点燃扔进柴堆。

　　“不要！”

　　姬砚辞的手牢牢掐着她的下颌，不许她移开视线，强迫她看着眼前一切。温热的火浪扑面而来，灼得燕微兰脸颊发烫，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

　　“阿蔼你想救的人好多，看着，好好看着。”他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们就是你想就但没救下的人。”

　　燕微兰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手死命去掰他掐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她的哭喊破碎嘶哑，早已没了方才恳求时的克制：“放开我！姬砚辞！你放开我！救火！快救火——求求你，求求你，快救火！”

　　泪水汹涌而出，她眼睁睁看着火舌攀上他们的衣袍，干草噼啪作响，那三道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被跳动的赤红火光吞没。

　　她挣不开那只禁锢她的手，膝盖发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父皇！母妃！兄长！”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像是正在被烈火一同焚烧，方才磕头求恳时压下的绝望，此刻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至亲葬身火海，她竟然连闭眼逃避的资格都没有。

　　姬砚辞轻笑一声缓缓松了掐着她下颌的手。

　　力道一撤，燕微兰猛地偏过头，伏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肩膀不住抽动，哭声断断续续。

　　姬砚辞看着燕微兰的背影心情很好的笑道：“这是慎之为公主备的聘礼，公主可还满意？”

　　燕微兰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干呕早已停止，她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动。

　　她不敢抬头再看那片吞噬了至亲的火海，可火光带着热浪打在她的侧脸，让她不敢忽视。额间留下的红印被照的更红了，眼下一片死寂，那双素来带笑的双眸，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半分光亮。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侍卫走动的脚步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姬砚辞说话的声音，都飘得遥远，落不到她心上。

　　她像是只留下了一副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垂着头跪在原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好像下一次就要消失似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烟气，刺得肺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燕微兰目光涣散地看着身下砖缝，不哭，不闹，不求，也不再看姬砚辞。

　　她像一个干尸般被带回朔渊皇宫，姬砚辞怕她跑掉还拿锁链扣住她的左脚，整个过程中她始终垂着头任他摆布，眼底没有半分光彩。

　　姬砚辞遣退左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很低，听不出情绪：“阿蔼，这里往后就是你的住处。”

　　燕微兰没有应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的思绪还困在乾元殿那片大火之中，一遍遍回放着火舌卷上亲人衣袍的模样，火光和呜咽，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姬砚辞静静看了她片刻后坐到她身侧，指尖几次想要抚上她的脸颊，都被她无意识地躲开，他的眼底瞬间就被冷硬覆住。

　　他抬手，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这一回，燕微兰无法闪躲，空洞的眸子直直望向前方，视线穿过他，落在远处，里面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公主一定要这般反抗吗？”

　　他皱起眉，眼底冒出不悦，掐着她的脸狠狠压下。

　　屋内烛火正旺，衣裙散地，鬓乱香云，脚链不断碰撞发出阵阵“叮当”。

　　燕微兰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她闭上双眼，无声的受着一切。

　　她两日不吃喝只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床顶，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播乾元殿的场景，终于在第三日她想明白了，自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她一定要让姬砚辞给父皇母妃皇兄陪葬！

　　宛如一潭死水的眸子发出丝丝亮光。

　　后面的每顿餐食她都安安静静吃下，只有吃饱饭才积攒力气才能报那血海深仇。

　　燕微兰变得越来越乖顺。

　　因为她发现如果哄着姬砚辞，他开心了，自己想要的很多都能得到满足。

　　现下她已经有了一个带铜镜的梳妆台，两根金钗，一根玉簪，还有一堆漂亮衣服。

　　她最喜欢那只金钗，因为金钗是她唯一能拿到手的武器。

　　她每天一个人在寝宫时就悄悄磨着，看着越来越尖锐的金钗，她发自内心的笑了。

　　第五年姬砚辞力排众议立了她为皇后，一个人完成了封后大典所有步骤。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后来燕微兰从姬砚辞口中得知他能这么快攻破燕国防线多亏了赵知方提供的兵防图。

　　燕微兰眼底满是要凝出实质的恨意。

　　在第八年燕微兰有了身孕。

　　她知道她的计划又上了一层保险。

　　金钗已经够利了。

　　姬砚辞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非常的开心，孩子还未出生，他就直接大赦天下。

　　他相信自己与燕微兰的孩子一定能平安出生，他已经激动的不等孩子出生就先行封赏了。

　　甚至在不清楚男女的情况下，他就直接封这个孩子为太子。

　　晚上他侧头躺在燕微兰怀里，头靠在她肚子上，嘴里说着给孩子取的名字。

　　燕微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无论姬砚辞说什么，她都是点头说好，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生的孩子哪需要什么名字。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姬砚辞的脖颈上。

　　但凡姬砚辞抬头都能发现这一丝异样，但是他沉寂在自己马上就要有孩子的欣喜上，浑然不觉。

　　燕微兰暗自深呼吸几口气，眼色艰难移开。

　　现在还不是好时候。

　　后面一直到肚子四个月的时候，终于让她寻到了机会。

　　姬砚辞不知干什么去了，前一夜一直没来燕微兰的寝宫，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过来。

　　他洗漱完疲惫的躺在燕微兰身侧。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燕微兰从头上取下金钗，她一直都在等这个时刻。

　　她的手激动的发抖，使劲深呼吸平复下心情，双手死死捏紧金钗，用力到发白。

　　她目光变得坚定，朝着姬砚辞喉结旁两指处狠狠扎去，然后猛地拔出，鲜血瞬间飞溅。

　　姬砚辞瞬间瞪大双眼，抬手捂住脖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燕微兰：“为何？阿蔼…为何…？”

　　捂血的手好似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不等说完便咽了气，瞪大的双眼死死看着燕微兰满是不可置信。

　　燕微兰兴奋的整个人都开始剧烈的颤抖。

　　阿蔼为你们报仇了！

　　燕微兰激动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扬着笑脸自言自语道：“孩儿，你也别怪母亲心狠，毕竟我也先是孩子才是母亲啊，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吗。”

　　“父皇、母妃、皇兄......阿蔼终于可以来寻你们了！”

　　说完她握着金钗寻了左胸膛两个骨头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进去后还忍着痛往里又送了几分。

　　“终于能解脱了。”

　　——

　　“卿卿，这便是我们的女儿了，她可是燕家这辈唯一一个女娃，朕要为她取名微兰，谓微幽兰之芳蔼，希望我们的女儿日后满是韧劲，清雅高贵。”

　　“陛下，这名真好听，那小名我们便唤她阿蔼吧。”

　　“卿卿，你与朕想到一块去了。”

　　“父皇，母妃，妹妹的名字真好听，儿臣喜欢阿蔼！儿臣会一辈子守护阿蔼！”

　　兄长你失诺了……

　　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