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之志》沈妍冰

4、被分到一组 结

　　结对子方案正式下发的那天，临江三中的教职工微信群里热闹得像过年。
　　教导主任周敏把一张表格拍在群里，高二（7）班副班主任兼体育老师陆星野，和数学组组长兼年级主任林疏桐，赫然写在同一行。
　　陆星野正坐在办公桌前啃肉包子，看到消息差点噎住。他点开周敏发来的结对要求，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新老教师结对期间，每周至少互听两节课，课后需提交不少于800字的评课报告。”
　　陆星野看了看林疏桐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那件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白衬衫，以及那句冷冰冰的“下不为例”。
　　“完了，哥们儿这回算是落阎王手里了。”陆星野哀嚎一声。
　　隔壁桌的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幸灾乐祸道：“知足吧你，林主任带徒弟出了名的严。上一个被他带的实习生，半夜十二点还在走廊里背教案。”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林疏桐抱着一个黑色的听课夹，站在门口，金丝眼镜下的目光精准锁定了陆星野。
　　“陆老师，今天下午第二节，高二（7）班的体育课，我先听你的。”林疏桐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周主任说你口令喊得不规范，我来看看。”
　　陆星野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林疏桐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他嘴角的油光：“吃完擦干净再来操场。”
　　下午两点，秋老虎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塑胶跑道。
　　林疏桐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衬衫，打着一把纯黑色的黑胶遮阳伞，拿着笔和听课夹，像个下来视察的领导，直挺挺地站在操场边缘。
　　反观陆星野，穿着一身白色的篮球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头上还绑了根黄色的发带，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活力四射。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陆星野吹了一声长哨，声音洪亮。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动了动。陈子豪那个胖子稍微有点顺拐，被陆星野拎出来单独训练。
　　林疏桐在听课夹上“唰唰”写字：集合速度慢，学生精神面貌散漫。教师口令不够严厉，缺乏威严。
　　半节课后，陆星野让学生自由活动，自己跑到林疏桐旁边，凑过去看他的听课夹。
　　“哎，林主任，我课上得怎么样？”陆星野笑嘻嘻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林疏桐合上听课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塌糊涂。”
　　陆星野笑容一僵：“不至于吧？我看孩子们挺开心的啊。”
　　“体育课是为了开心吗？”林疏桐推了推眼镜，开始逐条清算，“第一，你的热身运动没有针对性，这个季节学生肌肉拉伤风险很高；第二，你的口令太随意，向左转和向右转的发音容易混淆；第三，你刚才组织打球，完全不管替补席上的女生，她们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连球都没摸到。”
　　林疏桐条理清晰，刀刀致命。
　　陆星野被他连珠炮一样的话砸懵了，挠了挠头：“那……那林主任您给示范一个？”
　　“我是数学老师。”
　　“跨学科交流嘛，周主任说的。”陆星野顺杆爬，把脖子上的哨子摘下来，故意递到林疏桐面前，“您来喊个集合，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威严’。”
　　林疏桐看着那个沾着汗水的哨子，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收起黑胶伞，接过哨子，用旁边纸巾擦了擦边缘。
　　“高二（7）班，集合！”林疏桐没有吹哨，只是拔高了音量，声音低沉而冰冷，穿透力极强。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散落在操场各个角落的学生们，就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不到十秒钟，整整齐齐地站成四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疏桐把哨子递还给陆星野，微微挑眉：“看见了吗？这叫音量。”
　　陆星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牛啊林主任，您这哪是教数学的，您这简直是人形自走广播。”
　　林疏桐没理他，重新撑开伞：“明天早上，把你的新教案交到我办公室。还有，把那黄发带摘了，看着晃眼。”
　　陆星野摸了摸头上的发带，小声嘀咕：“这可是限量版，你这人真是不懂时尚……”
　　第二天上午，陆星野拿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体育教案，敲开了林疏桐的办公室。
　　林疏桐正在批改高三的模拟卷，看到陆星野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星野坐下，把教案递过去。林疏桐翻开看了没两页，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老师，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体育课的教案上，会出现‘三步上篮的抛物线方程’？”
　　陆星野兴奋地一拍桌子：“这就是我的创新！你不是教数学的吗？我寻思着体教结合，让学生用数学算一下投篮角度，这不就跨学科了？”
　　林疏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涵养。
　　“我是个数学老师，但我没有义务在你的体育课上教他们解二次函数。”林疏桐把教案推回去，“还有，你写的这个公式是错的，少算了一个重力加速度，学生要是按照你这个角度投，篮筐都能被砸歪。”
　　陆星野傻眼了：“啊？我还查了百度呢。”
　　林疏桐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力感。他抽出红笔，在陆星野的教案上圈圈画画。
　　“集合部分改成五分钟，热身操按我昨天说的做。至于这个抛物线方程……”林疏桐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你如果真的想教，就放在理论课上，我可以借你半节课。”
　　陆星野本来以为要被骂个狗血淋头，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林主任你愿意来帮我上理论课？”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学生在常识问题上犯低级错误。”林疏桐把修改好的教案扔给他，“走吧，我需要备课了。”
　　陆星野拿到教案，如获至宝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林疏桐的办公桌上。
　　是两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昨天家访他妈给的喜糖太粘牙了，这个不粘。”陆星野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虎牙，“谢了啊，林主任。”
　　林疏桐看着桌上那两根和严谨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粉色棒棒糖，又抬头看了看陆星野轻快得像只金毛一样的背影。
　　他拿起其中一根，剥开糖纸，面无表情地放进了嘴里。
　　嗯，确实挺甜。
　　当天下午，高三的数学课上，林疏桐讲到抛物线焦点问题时，破天荒地举了个例子。
　　“假设在罚球线投篮，假设篮球为一个质点，忽略空气阻力，当篮球出手角度为四十五度时……”
　　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
　　“林老师，你怎么突然讲打篮球了？”课代表小声问道。
　　林疏桐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没什么，只是觉得体育课也很重要。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