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之志》沈妍冰

1、新来的体育老师

　　八月底的临江，暑气还没散干净。
　　林疏桐抱着厚厚一摞新学期的教案走在高三教学楼走廊里，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橙色身影。
　　“借过借过借过——”
　　林疏桐还没来得及侧身，教案已经被撞飞了一半，A4纸哗啦啦散了一地。撞他的人刹住脚，倒退回来，弯腰帮他捡，嘴上倒是挺客气：“不好意思啊兄弟，赶时间。”
　　兄弟。
　　林疏桐看着对方那一身荧光橙运动服，后脖颈的汗还没干，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他小麦色的侧脸上，虎牙露得明晃晃的。
　　“你是哪个班的？”林疏桐接过他递来的纸，“校服都不穿。”
　　对方愣了一秒，然后乐了，站直了拍胸脯：“我是新来的体育老师，陆星野。今天报到，找教导处找半天了。”
　　体育老师。林疏桐上下扫了他一眼。临江三中已经三年没进过这么年轻的新老师了，上一个体育老师退休的时候学生们哭成一团，说以后没人带他们逃课打球了。
　　“教导处在三楼东侧，不在这栋楼。”林疏桐把教案理好，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另外，学校里别叫兄弟，叫老师。”
　　陆星野嘿嘿一笑，露出虎牙：“行，老师。那您怎么称呼？”
　　“林疏桐，高三年级主任，教数学。”
　　陆星野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年级主任，完了，开学第一天就得罪了年级主任。
　　林疏桐没再理他，抱着教案走了。身后传来陆星野小声嘟囔：“长得挺好看，怎么跟教导主任似的……”
　　林疏桐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陆星野报到后的第一周，两人相安无事——主要原因是林疏桐忙高三摸底考，陆星野忙高二那群小崽子，食堂碰上了也只点个头。
　　第二周，出事了。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高二（7）班的体育课，陆星野正带着学生做热身，教导主任周敏一个电话打过来：“陆老师，你们班有人在课堂上用手机看篮球赛直播，班主任出差了，你去管一下。”
　　陆星野吹了声哨子让学生自由活动，自己溜达到教学楼。隔着（7）班窗户一看，最后一排靠墙的胖子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是CBA直播，旁边围了三个脑袋。
　　陆星野推门进去，敲了敲胖子桌子。胖子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拿出来。”陆星野板着脸。
　　胖子可怜巴巴上交手机，陆星野拿在手里看了看比分，半场结束，辽宁队落后八分。
　　“你挺会看啊，半场落后才追分，有策略。”陆星野点评了一句，顺手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下课来办公室拿。”
　　后半节体育课，陆星野让学生跑了两圈就放了羊，自己蹲在树荫底下掏出了那个手机。
　　嗯，第三节追平了，真刺激。
　　“好看吗？”
　　头顶突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陆星野一抬头，林疏桐站在他面前，金丝眼镜反射着太阳光，表情平静得像在批改考卷。
　　陆星野手忙脚乱把手机塞进兜里：“没收学生的，我检查一下有没有不良内容……”
　　“用你检查？”林疏桐伸出手，“手机给我，我转交班主任。”
　　陆星野乖乖上交。林疏桐拿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突然说了一句：“辽宁队今天三分太差了，外线投了十个进两个，教练不换人等着输？”
　　陆星野瞪大眼睛：“你也看球？”
　　“我教数学的，算概率都知道这命中率有问题。”林疏桐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陆老师，下不为例。没收学生手机自己看上瘾了，你觉得合适吗？”
　　陆星野挠头：“我错了，下次注意。”
　　“还有，”林疏桐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体育课让学生跑两圈就自由活动，运动量不够，明天开始加到三圈，热身操必须做完。我会抽查。”
　　陆星野目送林疏桐走远，转头对操场上偷看的学生们喊：“看什么看！明天跑三圈！”
　　学生们哀嚎一片。
　　有个胆大的女生喊：“陆老师，年级主任跟你说了啥？”
　　陆星野想了想：“他说辽宁队今天打得菜。”
　　学生们笑成一团。
　　这件事在（7）班传开之后，学生们给两位老师起了个组合名——“林严陆皮”。林疏桐听说之后面无表情地在年级组会议上提了一嘴：“建议学生们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陆星野在下面偷偷跟旁边的英语老师说：“他今天教案上真写了辽宁队战术分析。”
　　英语老师：“你怎么知道？”
　　陆星野：“我偷看了。”
　　——开学第三周，教导主任周敏把两人叫到办公室。
　　“区里要求新老教师结对子，互相听课评课，这学期搞教学比赛。”周敏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林主任是咱们数学组的顶梁柱，陆老师是新来的，正好一对。”
　　林疏桐推了推眼镜：“周主任，我高三，他高二，学科都不一样。”
　　“跨学科交流嘛。”周敏喝了一口枸杞水，“就这么定了，结对方案我下午发群里。”
　　陆星野在旁边憋笑。林疏桐扫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林主任，以后请多指教。”陆星野伸出手。
　　林疏桐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秒，握了一下，一秒就松开：“指教不敢，别拖我后腿就行。”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人手怎么这么凉，肾虚吧。”
　　周敏一口枸杞水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