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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人,给我拿下! 虽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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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夏末初秋的节令,但宣州连绵的浊雨格外反常,非但没有半点热意,反倒连日阴霾不开,渗着一股倒春寒般的阴冷,刀子似的往骨缝里钻。大雨下了整整七日,宣州城外的官道早已泡成了一汪浑浊的泥汤。
朱漆马车深陷在泥淖里,车轮陷进去半尺有余,几匹挽车的青骢马打着焦躁的响鼻,鼻端直喷白气。沿途押送的宁国轻骑皆披着湿透的油布雨蓑,神情冷戾,谁都知道这位和亲公主不过是个来送命的弃子,走着一遭平白沾了一身晦气。
帘外冷风裹挟着浊重土腥气钻入车内,箫岱融挽着宽袖,慢条斯理的将偎在小炭炉上的油纸包摊开。
那是入宣州地界前,在最后一个未遭水灾的官驿买的糖炒栗子,外壳叫炭火焙的焦脆,丝丝缕缕散着甜暖的热气。她指尖白皙圆润,顺着裂口轻轻一掐,剥出一颗颗金黄油润的栗肉,随手搁在一旁的青瓷小碟里。
“雨势愈发大了,”小蛮放下车帘,执着一根银簪拨弄炭灰,火星子明灭爆裂,凑到箫岱融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听说游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如今宣州大水淹了大半农田和仓廪,宁国上下本就对山长恨之入骨。你又是这样一个身份,此番将你指过来,明摆着就是要拿你祭旗”
“祭旗?他们未免也太便宜我了。”箫岱融头也没抬,眼皮微掀:“换做是我,少说也得先受凌迟,再悬在宣州城门暴晒三日,任沿街万民唾骂投石,最后才舍得掷进江心祭河神。”
她姿态散漫,膝上摊着半卷泛黄发脆的《宣州水利志》,半点没有大难临头的仓皇。
“我听的骨头都发寒,你快别说了。”小蛮丢开银簪,一把将碟中剥开的几颗温热栗肉尽数塞进嘴里,噎的捶胸顿足,箫岱融忙将茶水递到小蛮嘴边。
喝完水,顺过气后的小蛮含糊不清的哭丧着脸,“你再吓唬我,我一会就跳车逃命去了。”
箫岱融将书卷蜷起,顺势朝小蛮额角敲了一记,“好啊小蛮,昔日我们金兰之契都不做数了?姐妹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便要各自分飞了?”
“难道不是你贪生怕死,硬要缠着陆夫子把誓词改成不求同生,亦不共死,只求富贵,绝不患难的吗?”小蛮揉着额角,瞪着眼反驳。
箫岱融闻言,眸光心虚的朝车顶晃了半圈,身子一歪,将小蛮那半边的薄毯也裹到自己身上来,径直倒在软榻上,阖上双眼拉长调子:“困了困了,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小蛮轻哼,伸手扯毯子也扯不动,索性扯过一席厚实的雪白银狐大氅,覆在两人身上。自个背过身去,蜷在车厢深处生闷气。
车厢内重归静谧,唯余炭火微弱的轻响与小蛮克制的抽噎。
箫岱融静静望着小蛮发颤的后颈,这一路上她在人前永远都是一副惫懒神态,可心底的弦实则绷的比谁都紧。
书院避祸十二载,母亲与众夫子教她格物、算数、医药、农桑,但从不敢贸然出头。靖国大儒皆笑她样样通却样样松,无一技可堪大用。可当年母亲背负引狼入室,屠戮晋阳的血债,她顶着两朝的血脉苟延残喘,倘若真锋芒毕露,如何能安稳度日?
宣州的水脉,宁国的边防,乃至自己此行的一百种死局,早在心头反复推演千百回。
可无论何种卦象,落定皆为凶多吉少。
马车辚辚向前,雨滴杂乱的敲打棚顶,听的人心烦意燥。众人将醒未醒之际,前方泥泞深处骤然炸开一阵尖锐凄厉的哭嚎。
“狗儿,我的儿啊——!”
“决口了!快拉住那孩子!”
箫岱融惊起,动作带翻了了矮几上的茶盏也恍然不觉,一把推开小蛮,挑开了沉重的青呢车帘。
官道临着宣水分支,连日的暴雨让黄泥暴涨,顺着山坳咆哮奔涌,瞬息就冲垮了岸旁的草舍。一个不过数岁的稚童被激流卷入水涡,于浊浪翻滚间浮沉扑腾,眼见就要被激流拍至乱石林立的滚水坝。
两岸流民只能惊惶窜逃,哀声动地,面对噬人的洪流,无一人敢以身涉险。
众人绝望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疾驰而至,来人尚未勒定缰绳,便翻身凌空跃下,毫不迟疑的一头扎进黄流之中。
水花激荡数尺,但男子水性极佳,顶着狂浪逆流破水,宛若游鱼穿石,不过数息便拉住稚童的衣襟,将面色青紫肿胀的孩子托出水面。
可宣州水势过险,山洪回旋聚成了极恶的急流涡旋,男子单手擎着幼童,幼童又在水里不住地挣扎,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扣着岸旁的泥壁。但泥壁湿滑,浑然无处着力,一个波浪砸在他后背,男子闷哼一声,周身力道被水流硬生生卸去,往下游滑去。
“头儿!”
“将军!”
数十骑宁国亲卫策马狂奔而至,慌乱间将长矛探入江面。奈何枪身过短,徒劳无功,眼见二人又要撞向礁石。
“慌什么!将长矛收回来!”
一道清厉嗓音穿透雨幕。
箫岱融不知何时下了马车,一席正红暗金纹的嫁衣下摆早被泥水尽然,已命人从辕木上卸下撑杆,她极快地横扫整片江面。
“下水处水里湍急,尔等居于上游递杆,除了顺势被拖入水中还能顶什么用?”
箫岱融快步赶至护送自己的宁国军士身前,声如金玉,字字断绝,“去下游,水湾拐角处有树,去把车辕上最粗的牵马横木也拖过来。”
众兵卒被其气度所摄,不由自主的依言奔走。
“将辕木卡在树根处凹处,借其作支!”箫岱融挽起被雨打湿的朱红宽袖,半跪在泥水中,拔出发间金簪割裂裙摆,于长木前端熟稔的结成一道活套死结,顺着古树支点凌空向江面一架。
“你们几个死死压住长木这端!”
粗木借古木之势凌空飞挑,垂悬的绳套恰恰悬于水面三寸之地。
“抓绳套,放松身子,借横木卸去水的冲势。”
江中之人自是沙场宿将,电光火石之间翻腕一扬,牢牢攥紧了垂空的麻绳,同时以胸膛硬生生抵上横木缓冲,将冲力尽数卸去。
“压稳,往回拉!”箫岱融回首喝道。
岸上众人借杠杆之力将长木末端死力向下镇压,生生将泥流中的男子与幼童从死水漩涡里撬离水面,合力拖回岸上。
玄衣男子抱着呛咳大哭的孩童翻滚覆地,跌在泥水之中。
四周百姓爆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惊呼,孩子的母亲跌撞扑跪上前,叩首如捣蒜。
男子单臂撑地,重重喘息,抹去面上的泥浆杂草,浑身冰冷刺骨,衣衫紧贴着肌理,勾勒出劲瘦的挺拔身形,雨水顺着下颌蜿蜒向下。
他强压下胸腔翻江倒海的气血,勉强直起身,声音低哑:“多谢姑娘,若非借下游横木卸力…”话音陡然凝滞。
立于身前的少女披着刚刚小蛮追过来送到肩上的银狐大氅,正微微偏首俯视着他。
目光相撞的一刹,四野滔天的雨声与人声尽数湮灭。
游弋面上的余悸与谢意一寸寸冻结,他双眸陡缩,如见九幽恶鬼破土而出。
纵然隔了十二载风霜雨雪,但就算将自己挫骨扬灰,黄泉碧落,他也绝不至错认这张脸。
当年在晋阳府中,箫岱融也是这般凭栏歪首,手持蜜食,含笑戏弄因偷骑御马罚跪的自己。
“将军!将军无恙否?”
游弋余下数十铁骑斥候终于疾驰至近前,战马长嘶,踏碎泥洼。众人翻身滚鞍,齐刷刷跪了一地,“末将护驾不力,请将军责罚。”
靖远将军——如今宁国掌生杀大权、替宁国涤荡四方的无上凶刃,游弋。
游弋死死扣紧地面碎石,浑身血液疯狂逆涌,耳膜深处轰然作响。晋阳城破那夜的漫天烈焰、母亲与弟妹撕心裂肺的悲啼,宛若附骨之疽,在每一个长夜里将他凌迟。
萧岱融神色未改,甚至缓步行至他身前半步,垂眸倾身,向他递出一只皓腕,似欲将脱力狼狈的他自烂泥中拽起。另一手则自袖中递出了那包油纸,焦甜微热的栗香在冷雨中无声弥散。她眼尾轻挑,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浅笑:
“游小将军,久违了。”
游弋闻着交织的暗香和栗香,只觉胃底一阵翻涌作呕。“啪!”的一声脆响,他一掌将那包栗子挥开!随之暴喝一声,抬脚狠狠的将萧岱融踹翻在地!
“公主!”小蛮吓得神魂俱裂,凄厉尖叫。
萧岱融防备不及,身形单薄如纸,重重跌入冷冽泥泞。无瑕的雪白狐裘与大红嫁衣刹那浸透了污浊泥水,乱石将掌心划出道道血痕。
“铛——!”
游弋自污泥中按刀而起,腰间长刃森然出鞘三寸。高大挺拔的身影遮蔽了萧岱融头顶半壁,泛着嗜血煞气的冷锋直逼萧岱融眉心,距她鼻尖不过微厘。
游弋眼眶赤红如滴血,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喉间溢出的字句似由森森白骨磨砺而出,沙哑阴寒:
“景朝送来和亲的罪妇到了。”
“来人。给我拿下!”
长刀悍然横收半寸泥泞四溅,‘咔嚓’一声重归半鞘,随之数十把刀剑齐刷刷出鞘,铿锵杀伐之声瞬间撕裂漫天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