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手记》Bellderonsser

3、醒是不醒？

　　然而，下一瞬间它便消失了，像它刚刚出现时那样突然，我微微一眨眼，它便如水蒸气般溶在了薄薄的雾里，不留痕迹。
　　我心里产生了仿佛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飘远的绝望感。
　　其实就算抓住了那蝴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只是看着它就有了种异样的安心感。我想，我必须得尽快找到它，在梦里不知道时间流逝，如果不快点离开，搞不好现实中的自己已经在沉睡中被饿死了，更何况，还有那样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在这里。
　　那么，暂且先到蝴蝶出现的地方转转吧。
　　我这样想着，迈开了步子。然后我看见前方的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立刻收住了脚步。长久的经验告诉我现在贸贸然跑上去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于是我就站着不动了，那人影也不动，我们就这样默默地两两相望。其实我紧张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我又怕一跑会惊动对方，所以在原地万分踟蹰好不焦躁。而那人影却宛如石雕一般凝固不动，泰然自若，自若得不正常，连呼吸的微小起伏都没有。这深情的对望望了不知多久，也没感到对方有任何危险的表示，我心里不禁有些微微的松懈。
　　该不会对方根本就不会动吧……
　　我抓着悬着的一颗心，小心翼翼的移动步子，向人影——蝴蝶出现的方向慢慢挪去。
　　然而，待我看清那人影是什么后，我迅猛无比的捂住嘴，可还是溢出了一丝惊叫。
　　干裂的肌肉勾着白床单滑不下来，两只眼睛空洞得像被人生生挖掉一样，骨瘦如柴的身躯像枯死的后又被烧焦的树枝一样，定定地立在那里。
　　可令我惊恐的不是那矗立的人影——或者说那具干尸长得有多恐怖，而是我认清的绝望现实。
　　我认得——我知道这个人。
　　出了车祸后，一直沉眠不醒，就这样躺了四年的重度昏迷症患者，或者说，植物人，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区里。
　　因此，既然梦主是植物人，我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完蛋了。
　　就算好一点，不在沉睡中被饿死，我也无法脱离睡眠，最后只会变成和梦主一样的植物人。
　　我的心脏瞬间踩空，连带着视线也跟着发黑。浑身上下不停地战栗，眼睛酸楚委屈的只想哭，大脑一片空白，手脚毫无知觉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我根本顾不上面前还有一具干尸在诡异的站着，只觉得满世界只剩下了这个我不敢相信的事实，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什么都还没做，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十七年，而今居然就要死了，就这么无人问津的死了，这是报应吗？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
　　我瘫坐在地，愣愣地、痴痴傻傻地盯着面前这具蜡黄、干枯到龟裂的尸体，挪不动一步。
　　然后，我看见那尸体缓缓咧开了枯槁如树皮的嘴，裂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大到下巴和脑袋几乎分家了一般，向我咬来。
　　可我根本就移不动步子。事实打击得我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不知道在梦里死了会怎样，可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梦里让现实中的自己受煎熬，还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
　　我万念俱灰，心如死灰，闭上了眼等待终结来临。
　　“哎呀，可让我好找，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轻快的语调如炸雷落进我耳里，收回了我四散的意识。我睁眼看见一只皓白的手牢牢锁住了那干尸的面门，然后用力一捏，干尸的头就像土块一样分崩离析。
　　我被这急转弯式的发展惊得说不出话，只得愣在那里。直到脑门突然被人拍了一拍，我才反应过来，嗷嗷惨叫着连滚带爬的退开。
　　“真是不给面子啊，我好歹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呐。”声音的主人似乎很是受伤。
　　定了定神，我这才瞧清楚了他的长相。
　　他不是人。
　　——虽然长了个人的模样，但是正常的外表并不能掩盖他身上那种非人的气息。他一身古人似的打扮，手执一柄折扇，披散着长长的黑发，带着俯视苍生的神情俯视着狼狈的我。
　　既然能出现在梦中，而且很明显不是这个梦的主人，甚至于还杀了对方，他必定不是一个普通人。可奇妙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相反还有点熟悉的亲切感。
　　接着我想起来了，他是今天早上在梦里出现的那个人，那个神经病似的一直问我“喜不喜欢”的家伙。
　　估计是看见了我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满意地点点头，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又愣了一愣，问：“什么交易？”
　　他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让我离开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