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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凌鱼劫掠赈 ...

  •   赈灾银被劫了。

      文武百官候在大殿外,暴雨如注,群臣却顾不得已经被打湿的朝服,卯时一刻了,殿门还迟迟未开,只怕是今日,皇上又要“圣体欠安”了。

      这于百官而言,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只是如今关中大旱,举国上下筹集到的赈灾银竟在途中被劫,待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递到京中,朝野震惊,文武百官彻夜未眠,一早就在宫门外守候,只等今日上朝商议计策。

      可偏偏,这太和殿的大门迟迟未开。

      朝臣唉声叹气,只能纷纷围着太子殿下,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也是一脸愁容,瞧他眼下青黑,便知一夜未眠,只是他亦无良策,只问“父皇如何说,皇祖母如何说”,见无人回答,又问“崔阁老如何说”。

      内阁首辅赵建德腆着个大肚子姗姗来迟,听闻太子又是这般“三问”姿态,便向群臣道:“各位大人莫要惊慌,一切自有皇上和太后定夺。”

      他说完,目光扫过群臣,才发觉整日和他唱反调的崔良策竟不在这里,他大喜,可算是让他抓到那老匹夫的错处,他旋即大吼道:

      “崔阁老何在?”

      闻言,周围的议论声纷纷止住,群臣面上难掩震惊和慌乱。无论皇上是否上朝,这崔阁老可是雷打不动准时在殿外候着,如今这十万火急的关头,他怎么不在?

      赵建德还欲借题发挥,只见远处有人撑着油纸伞自雨中缓缓而来,是内阁次辅崔良策。

      雨势很大,崔阁老年迈的身躯像是要被淹没在大雨中,但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恰如这太和殿外的大柱,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仍旧屹立不倒。

      “太子殿下,赵大人。”崔阁老向两人微微欠身行礼,然后才对朝臣道:“我已面见皇上、太后,此事已有定夺。”

      慈宁宫内,一雍容华贵的妇人卧在榻上,东厂的厂公陈公公正俯身向太后汇报外面的情况。

      太后听完,眼仍旧闭着,她喃喃道:“八面山?好好的,赈灾银怎么会在八面山被劫。”

      陈公公心领神会,道:“奴才这就命人去知会凌大当家。”

      太后摆摆手,陈公公便领命退下了。他刚出宫门,便遇见了崔阁老。一声惊雷炸破天际,陈公公的面色隐匿在黑暗中,他侧身望向崔阁老,崔阁老那双精神矍铄的眼睛透过雨幕,像是要看向更远处的城门口。

      又是一声惊雷。

      哗啦啦——

      暴雨已至,京中的这场雨,已经连下了三日。

      倒是那八面山,风和丽日,一片安详。

      “公子,这里有一间客栈。”韩十掀开马车的帷帘,刚想问公子是否继续赶路,只见他家公子端坐在马车内,怀中抱着一把折扇,睡得正香。

      “公子!”韩十大吼一声,引得林中的群鸟被惊飞。

      声音这般大,韩璟自然醒了。他一看夜色已深,还未吩咐韩十,客栈的店小二已经迎面跑了过来,问二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韩璟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下马车,让韩十去喂马。车上哪里睡得好,他要客栈的大床。

      店小二带着韩璟进入客栈,韩十紧跟其后。

      这家藏在深山中的客栈看似不起眼,却烛火通明,店内乌泱泱坐满了客人。

      两人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们,韩十注意到,这些客人人手一把刀剑,独眼的,断臂的,尖嘴猴腮的,还有蒙面的。

      韩十咽了咽口水,他们不会是进了家黑店吧。

      韩十扯了扯公子的袖子,他家公子置若罔闻,大步往里迈。大堂无空位,他也不回客房,就和两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挤在一桌。坐下后,他家公子只一个劲地叫饿。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上了菜,周围的讨论声仍旧络绎不绝,韩十边吃边听,也算是明白了这群人的目的——他们也是为赈灾银来的。

      韩十心不在焉地吃饭,目光停在了客栈大堂内多出的高台,他刚进来时便注意到了,那高台被悬挂的帷幕遮住,看不清里面的光景,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小书桌。

      这是干嘛用的?戏台子?

      也就是这时,那高台处闪过人影,大堂一下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纷纷盯着那高台。

      只有韩璟,一门心思吃饭。

      那突然出现的人影直接坐在了书桌前,堂下又是蠢蠢欲动,有人已经起身想要扯下帷幕,只见那人手一抬一放——

      哐当——

      是醒木的声音。

      这时,客栈老板出来了,他个子很矮,长相普通,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只听他说道:“各位少安毋躁,这是我客栈的说书先生,先生前来此地,是为各位引路。”

      客栈老板一发话,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人纷纷坐下,他们倒要看看,这客栈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见那说书人缓缓开口道:“诸位想必也是为那八风寨而来,不如先坐下听我讲一讲,那八风寨的大当家——奉旨为匪,凌鱼是也。”

      韩十还当是什么新鲜人物,一听到凌鱼的名字,他顿时就没了兴趣,只怕是当今天下,也鲜有人不知“凌鱼”此人。

      此人有三奇——

      其一,凌鱼本是官宦之后,却因一纸诏书落草为寇,上山为匪。

      其二,凌鱼盘踞八面山多年,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匪首,连官兵都不敢剿。

      其三,这凌鱼,乃是一个女子。

      如此奇人奇事,民间不知有多少话本去讲,那些话本里,更是真真假假将她的前世今生给道了个干净,这荒山野外的说书人,又能说出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不出韩十意料,那说书人讲的确实是那些人尽皆知的事,想必他也知道自己讲的东西不算什么奇闻,才故意弄什么帷幕遮挡,装神弄鬼搞些花里胡哨的噱头。

      也就是他的声音听起来较为悦耳,估摸着年岁不大,隔着帷幕,那声音听起来似男似女,亦真亦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不,自家公子正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也只有他。余下众人,早已不耐烦。

      “我呸!”率先发难是和韩十同桌的光膀子大汉,大汉一拍桌,饭菜全洒了,韩十赶忙后退,又去看他家公子。

      他家公子捧着半个馒头,一脸悲痛,活脱脱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

      那鲁莽大汉举着手里的大刀,朝着高台道:“少来糊弄人这一套,你们以为故意将那凌鱼说得有多厉害爷就怕了,别以为爷不知道,这客栈便是八风寨的窝点。那凌鱼竟敢劫持赈灾银,我们齐聚此地,便是为了活捉凌鱼这个恶婆娘,她若是不交出赈灾银,休怪爷一刀砍了她!”

      鲁莽大汉一说完,周围响应声四起,大家纷纷拿出手中的武器,叫嚣着要凌鱼的狗命。堂下一片混乱,看样子马上就要打起来。只听一声琵琶响,全场又安静了下来。

      韩十望向高台,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各位是朝廷派来的官兵?还是民间的义士?亦或是,想要黑吃黑的同行?”

      那人声音不大,穿透性却极强,韩十一听便知,这人武功不差。

      “凌鱼劫掠赈灾银两,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一人大声喊道,余下的人再次响应。

      那说书人只是冷笑一声,说道:“一群乌合之众。”

      闻言,那鲁莽汉子不再多言,径直一刀劈向隔壁桌,厚实的桌子瞬间成了两半。这人一身蛮力,先不论他武艺高不高,气势是给足了的。

      “大家一起上,把老板小二给捆了,还有后面的厨子,那说书人交给我,我们先杀了这几人,再攻上八风寨!”鲁莽汉子一声令下,余下众人纷纷响应。

      韩十则趁乱护在自家公子身旁,中途有不长眼的人举着剑刺过来的,韩十还未出手,他家公子就一脸告饶地说“自己人自己人”,那些人也就信了,拔剑四顾,寻找目标。

      真是一群笨贼,就这还想活捉凌鱼。

      韩十和公子作壁上观,看着大厅内乱作一团。那老板和小二还有大厨也是会武的,二十余人一起上,竟然都没能将三人擒住。

      至于那说书人,韩十刚将目光放到高台,只听“砰”的一声,那鲁莽大汉就被人一脚从高台踹了下来,他的同伙没注意到,还一刀砍在他身上,给他疼得嗷嗷叫。

      而帷幕之后,那说书人已经起身,他双手背在身后,韩十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此人隐隐有八风不动的意味,怕是个狠角色。

      果然,只听那人说道:“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屋外翻进来几人,局势骤变,屋内的匪寇已然成了案上鱼肉,有倒地不起的,还有人直接跪下磕头,求刀下留人。

      韩十和公子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他们的马就在外面,他们只需要趁乱上马,就能扬长而去。就在两人即将偷溜成功之际,只听韩璟“啊”的一声,喊着“我的馒头”。这下,大堂内的土匪都注意到他们这一边。

      韩十:“......”

      公子,都生死关头了,你能不能就不要管你的肚子了,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韩璟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一脸歉意地看着韩十。

      可惜已经晚了,他们的出路被堵上了,眼下,只怕是插翅难飞。

      很快,八风寨的人已经将大厅的人屠杀殆尽,余下几个缴械投降的,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韩璟见状,开始求饶,“各位壮士,在下一介读书人,和书童路过此地,和这些贼人素不相识,烦请各位壮士放我主仆二人离开。”

      为首的客栈老板看着两人,又望向高台。

      帷幕被掀开,只见一头戴罗刹面具的人缓缓走下,那人身上佩着一把长剑,剑未出鞘,仍觉寒气逼人。那人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如刚才那般,反倒是清脆如响铃,分明是一名女子:

      “郎君既已被卷入,不妨就此留下。”

      韩璟:“这......未免过于叨扰,我主仆二人,吃得多。”

      韩十:“......”

      只听那女子轻笑一声,道:“郎君模样生得如此俊朗,便是想要山珍海味,我也当为郎君寻来。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对郎君一见倾心,郎君便随我离开,做我的压寨夫君吧。”

      迎来客栈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韩璟的衣摆处还有留有余温的鲜血,他和这素未谋面的女土匪在血泊中商量嫁娶事宜,实在是……不合时宜。

      “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某不敢承情,还请凌大当家另择佳偶。”

      此女子,便是凌鱼。

      一声轻笑,凌鱼抽出长剑,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剑身,她的动作很慢,但周围无人敢说话,直教眼前人可以听到地上不知是谁传来的微弱呼吸声,那是垂死挣扎的动静。

      然后,她问道:“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商量的模样吗?”

      韩璟叹气:“确实不像。”

      凌鱼笑道:“公子识时务,更合我心意了。来人,把这位公子请回八风寨,这位陪嫁丫头,也一并走吧。”

      陪嫁丫头韩十敢怒不敢言。

      两人到了客栈外,只见外面停着几驾囚车,凌鱼伸手,说道:“郎君,寨中条件简陋,你且凑合吧。”

      韩十欲哭无泪。

      想当初他家公子高中探花,城中百姓夹道欢迎,京中贵女纷纷站在城楼上,就为一睹我大晟朝最为年轻的探花郎,彼时,公子骑着骏马,身着锦绣华服,怀中花团锦簇,就连牵马的韩十也觉得好生风光。

      如今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如何……如何就被人五花大绑,沦落到阶下囚的惨淡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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