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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命 「张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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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是被冻醒的。
冷从骨头缝里渗上来。他睁开眼,先看见灰蒙蒙的茅草顶,露着窟窿,窟窿外是灰白的天。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响,像谁在远处哭。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上一秒他还在过马路,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的消息,他低头,没来得及点开——然后是一束白光,刹车的尖响,人群的惊呼。
再然后,就是这里。
张毅动了动手指。疼。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裂着口子,生满冻疮。他把手举到眼前:瘦、黑、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这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
草铺,土墙,冷灶,歪腿矮桌。墙角一口缺了沿的水缸。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扒着缸沿往里看——水里一张脸:更瘦,更脏,两颊凹陷,颧骨顶着皮,眼下青黑。十四五岁,头发乱成一窝枯草。
是他的脸,又不是他的脸。
张毅盯着水里的自己,水里的自己也盯着他。然后,水里的眼睛先红了。他伸手摸摸眼角——干的。他再低头,水里的那张脸,眼泪正一颗一颗掉下去,砸在缸底,荡开一圈圈细纹。
张毅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歪腿桌。桌上半块黑乎乎的硬饼滚下来,「咚」一声,没碎,像块石头。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记忆潮水般涌上来。不是他的记忆——苦水镇,张家。一个男人进山采石,被山石压死;一个女人咳了三年,当光了家底,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剩下个半大孩子,守着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镇东有口井,井水苦,喝过的人都说,这地方连水都在遭罪。
孩子叫张毅。和他同名。
张毅扶着桌子,慢慢滑坐在地。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唢呐声。尖,长,撕心裂肺,从街那头一路响过来。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的世界,他记了一辈子。
一支送葬的队伍正从街上过。打头的男人披麻戴孝,抱着牌位,走一步,嚎一声。他身后,七八个女人哭成一团,嗓子都哭劈了。纸钱扬上天,又落下来,像一场灰雪。
然后张毅看见了那些哭声。
哭声有形。灰蒙蒙的雾,从每个嚎哭的人头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绞在一起,跟着队伍慢慢飘。雾里有细细的东西,像雨丝,又像絮。队伍末尾跟着个灰袍人,手里提一盏白灯笼,灯不亮,却把沿路的灰雾一缕缕吸进去。雾进了灯,灯芯「啪」地亮一下,又暗下去。
有人哭得最狠的地方,灰雾最浓,白灯笼吸得也最贪。
张毅听见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婆子咬耳朵。
「张家老三这回走得不亏,请了敛哀人,家里至少半年不闹夜。」
「那是。哀气不敛,积在家里,睡着都能听见人哭。」
张毅的喉咙发紧。他想:我这是死了,还是疯了?
队伍从他门前经过。就在经过的那一瞬,那些灰雾像是嗅见了什么,齐齐一滞,然后掉头,朝着他扑过来。
张毅僵在原地。
灰雾贴上来,不痛,凉,像雪粒子钻进衣领。它们往他身体里渗,从皮、从眼、从呼吸里钻进去——然后,从他后背漏出去。
是的,漏出去。他分明感觉到,那些灰雾进了他的身子,像水流进一只破筛子,打一个转,就散了。
「啧。」
张毅猛地转头。那个提白灯笼的灰袍人正停在两步外,灯笼对着他。灰袍人很瘦,脸藏在帽檐下,只露出一截下巴。他看了张毅一会儿,像看一条冻在冰里的鱼。
「后生,」灰袍人开口,声音像纸在沙上拖,「你这身子……漏得厉害。」
说完,他提灯走了。队伍远去,唢呐声越来越远,灰雾也远了。张毅站在原地,后背一片凉汗。
「漏得厉害。」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听不懂。又好像句句都懂。
傍晚,他回到屋里,把半块硬饼掰开,泡进水里,就着火堆烤软,一点点吃下去。火是他自己生的。这双手明明不是他的,划火石的动作却熟得吓人——一下,两下,火苗就起来了,好像这身体记得该怎么活。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
他捧着碗喝。喝到一半,一滴水落进碗里。
张毅抬头。屋顶没有漏。他再低头,又一滴。他摸了摸脸——干的。
他慢慢转头,看向墙角那口水缸。
水缸里,他的倒影在哭。
那张脸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下巴滴落,正对着他这碗粥。张毅的手开始抖。他想把碗放下,手指却不听使唤。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是谁?」
屋里只有风。
倒影哭得更凶了。那是一种很轻的哭法。不嚎,不喊,就是掉眼泪,像认命,像知道哭也没用,还是哭。
张毅盯着那张脸,忽然也哭了。说不清为什么,眼泪自己掉下来,热的,一滴一滴,落进那碗照得见人的粥里。
【灵魂深处。】
原主张毅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雪。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身体了。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上山砍柴。坡上的冻土滑,他踩空,后脑磕在石头上。血是热的,雪是凉的,他趴在雪里,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洇开,像朵红颜色的花。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他没死。他醒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像被塞进一口井,井底又黑又窄,抬头只有拳头大的一点光。那光是他的眼睛。眼睛前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披着他的皮,用他的手,喝他的粥。
那人喝粥的姿势很斯文,一口一口,连碗边都擦得干净。一看就没挨过饿。原主张毅记得,自己喝粥从来不这样——他都是捧着碗,一口气灌下去,灌完了还要把碗舔一遍。
而更让他发疯的,是那人的眼泪。
那眼泪是温的、亮的,落进碗里,居然带着一点点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无色。像水,又不是水。
哀气。这个贼,居然用他的身体,生出了一缕哀气。
原主张毅在井底拼命挣扎。他想要那双手,想要那双腿,想要那张会哭的脸。他喊,喉咙里发不出声。他动,十根手指纹丝不动。他用尽全力往上一挣——
然后他看见,水缸里的倒影,替他掉了两滴泪。
身体不认他,只认他的泪。
原主张毅在井底,头一次,尝到了恨。
他恨这个贼。恨得浑身发抖。恨得想把那碗粥掀了,想把这破屋点了,想掐住那人的脖子问:你凭什么?凭什么用我的脸哭,用我的身子活?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井底,隔着那拳头大的光,看着那个贼。
看着那贼擦干眼泪,把碗洗干净,放在桌上。看着那贼躺上稻草铺,裹紧那床漏风的破被。看着那贼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了。
夜静下来。
原主张毅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屋子,以前也这么静。娘死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这张铺上,也是这样,风在窗纸外头哭,他在屋里,不敢出声。
井底落了一滴雨。
不是雨。他摸了摸脸。是他的泪。原来没有身体的人,也会哭。
后半夜,张毅忽然睁开了眼。
他听见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听见了两道呼吸。
一道是他的,浅,乱。另一道,很轻,很长,从他自己的胸腔深处传来,像井底慢慢涨起的潮。
他屏住呼吸,听了很久。
那潮声一涨一落,一涨一落。涨的时候,像有人在水底叹气。
天快亮的时候,张毅做了个决定。
不能饿死在这。天亮就去镇上,讨口吃的。
他盯着房梁,忽然笑了一下。命都是偷来的,还要什么脸面。
他不知道,从这天起,他讨的就不再是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