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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一九四九年二月,北平宣布和平解放。那一天,北平城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父亲站在人群里,望着满城的红旗,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那一天,北平城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父亲站在人群里,望着满城的红旗,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那天天没亮,父亲就随起义官兵的队伍,被带到城门口指定的位置列队,等解放军入城。起初没人敢大声说话,大家都穿着换下来的旧军装,手里空着,心里各自打着鼓。有人低声说,这一进去,不知是福是祸。父亲站在队列里,手心也捏着一把汗。
      太阳爬上城楼,远处忽然一片欢呼。红旗从大街尽头一浪一浪推过来。解放军步伐整齐,肩枪上肩,走过长安街。路边百姓提着篮子,往战士手里塞鸡蛋、塞蒸馍。一个老大爷拉着年轻战士的手,哭得说不出话。父亲站在人群里,望着满城红旗,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父亲看着看着,眼眶热了。他想起自己从九万大山出来,读书、逃难、投军、过海,绕了这么大一个圈,今天总算站到了自己人这边。他想,或是黄教官,或是刘团长,总该出来亮明身份,给他一个惊喜了吧?可他等啊等,黄教官没出现,刘团长也没出现。
      传出来的消息说,共产党许诺,团以上长官和军统人员,可以选择回国军军营。黄教官明确是军统,又是上校团职,他回了国军那边,最后去了台湾。走得仓促,连随身的一只小皮箱都没收拾干净,更别说抽屉里那面铜鼓了。父亲听到黄教官去了台湾,心里空落落的。他原以为这位引他入行、又借他门路见吴先生的神秘上校,总会在北平解放那天露个面,给他一句明白话。可黄教官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父亲私下把能打听的人都打听遍了。军部旧人说,黄上校是连夜走的,连随身的一只小皮箱都没收拾干净;至于刘团长,说法就多了,有人说他围城后期借调防的名义悄悄离开队伍往解放区去了,也有人说他压根没走,只是换了装束仍在北平城。父亲听着这些互相打架的话,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隐隐觉得,自己盼了很久的那个“答案”,怕是不会来了。
      多年以后,父亲向解放军部队打听刘团长的去向,得到两个说法。一说,北平和平解放后他调往湘西剿匪,牺牲在剿匪战场;一说,他参加了攻打海南岛的战斗,牺牲在渡船途中。无论哪一个,都是牺牲。
      父亲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刘团长那句“今后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想起那个国字脸、眉宇间透着英气的年轻人。
      那天夜里,父亲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是东北的漫漫长夜,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想起刘团长炭火盆上那壶茶,想起“风声雨声读书声”那字条,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有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帮个忙”。他不知道那些情报究竟传到了谁手里,也不知道那个让他送情报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上线,父亲到今天还是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解开这个结了。
      北平和平解放后,解放军给起义官兵两个自愿选择:一是留在解放军部队,二是回乡发给路费。
      父亲几乎没有犹豫,选了前者。其实这选择他掂量过一夜:回广西,有祖母亲手煨的油茶,有对门镇的老晒场,有安稳日子;留下来,前途未卜,谁知道这支对他尚陌生的队伍,将来会怎么待他这个旧军人?可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了一夜,最后想通了——回广西是回一个“从前”,留下来是奔一个“往后”。这一辈子他已经走错了一回路——去台湾、穿这身虎皮,这一回要自己选。天亮时,他在登记册上工工整整写下“留在解放军”五个字。
      他这一选择,为他尔后的岁月奠定了基础。他后来常说,那是他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父亲的同乡大部分选了回乡,背起行囊踏上归程,回到那熟悉的对门镇。只有父亲留了下来,留在了这支他向往已久的队伍里。送他们出城那天,灰蒙蒙的早上,十几个人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袱来告别。领头的老韦握着他的手叹气:“耀书,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可要当心。”父亲把他们一直送出城门,看着背影一个个融进北去的官道,才转身往回走。风一吹,他鼻子有点酸。这一别,山高水长,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在对门镇的晒场上坐在一起喝一碗米酒。
      可这条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刚分到连队那几天,父亲夹着尾巴做人。出操抢在最前头,打靶样样争第一,班里的活抢着干。他想用不了多久,大伙儿自然会明白,这个旧军官不是来混饭吃的。
      有个同镇老乡,在师部政训处当处长,姓祝,叫祝家盛,早期陆军官校毕业,资格老,人却奸猾。他见父亲留了下来,一再动员父亲回乡,说共产党怎么怎么不好,国军早晚要打回来。
      父亲不为所动,淡淡道:“祝处长,我留下是自愿的。我不回去。”
      祝家盛脸色一沉。他个子不高,肚子却微微发福,瞪起眼睛的时候眼角的肉跟着抖。有一回,他竟掏出手枪抵着父亲的脑门,恶狠狠道:“李耀书!你跟我回乡!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父亲脊背一紧,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却出奇平静:“祝处长,你打死我,我也不跟你回乡。”
      祝家盛把枪往前又顶了顶,顶得父亲额头生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耀书,你莫以为留在这里就捡着便宜了。等国军打回来,你第一个就是反水的罪人!”
      父亲盯着枪口,一字一句:“祝处长,我姓李的命就在这儿。你要,就拿去。要我跟你走,办不到。”
      两人正僵持着,恰好室外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经过。祝家盛才悻悻收枪,瞪了父亲一眼,走了。父亲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后怕。他知道,他得罪了一个危险的人。
      后来祝家盛果然回乡,纠集一伙人拉起队伍,自称“桂西北反共救国军第一纵队”司令,为非作歹,几次攻打区乡政府,最终被解放军俘虏,连同几十名土匪一起法办。多年以后,父亲听到祝家盛的下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人各有志,他选的那条路,是他自己走到底的。”说这话时,父亲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兔死狐悲。他只是觉得,同样一个路口,他和祝家盛当年各自拐了个弯,一个走到了阳光下,一个走到了法场上。
      再说父亲。他分到连队没几天,下来一个通知:时属四野的东北军政大学(已随部队驻北平)开始招生了。
      父亲的心猛地一跳。他这些年东奔西走,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一身文化没有个正经用处。如今革命的大学开门招生,还要看成绩、看文化,这在从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酷爱学习,又有深厚的文化底子,这些年念念不忘的就是读书。他深知,要在这支队伍里真正扎下根,靠的是本事,是文化。他连夜把旧课本翻出来,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看。祖母托人捎来的那点桂西北新茶,他舍不得喝,全沏在壶里,熬到下半夜。他报了名,政审通过,最后以优异成绩被东北军政大学录取。
      政审那关,他捏着一把汗。他把自己从军统受训到北平递送情报,一五一十全写在纸上,横下一条心:反正没做亏心事,组织要查就查个底儿。负责政审的干部看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在表上批了个“通过”。那一眼,父亲记了一辈子。他后来常说,那一眼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被信任的坦荡。
      那一年,父亲再一次走进校园。
      这一回的校园,和台湾那所官校全然两个天地。教官不骂人,学员不打架,开饭时大家排队唱歌。父亲头一天去食堂,听见满屋子人端着碗齐声唱“我是一个兵”,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竟忘了往里走。东北军政大学是一所革命的学校,在这里父亲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马克思列宁主义,接触到那些他早年模模糊糊听过的道理。
      课堂上,教员讲社会发展史,讲阶级斗争,讲中国革命的前途。父亲坐在台下,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许多以前模模糊糊想不明白的事,像一层窗户纸被一一捅破。“原来如此……”他常常在心里这样想。夜里他常在图书馆就着一盏灯读到深夜,那些早年偷偷藏在床板底下的书,如今光明正大地摆在书架上。他一本一本地读,越读心里越亮堂。他有时会想:要是吴先生知道自己终于读懂了这些书,该多高兴啊。
      北平冬天冷得邪乎,玻璃窗上整天结着一指厚的冰花。学员围着大铁炉子上课,炉子上坐一壶水咕嘟响。父亲穿着新发的棉军装,笔记本摊在膝头,教员写一个字他抄一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同学里有扛过枪的老红军,有刚从乡下出来的土改根子,也有起义过来的旧军人。起初彼此都客客气气,谁也不摸底细。日子久了,父亲那股肯钻研的劲头叫人服气——军事地形学、战术概则、革命理论,他门门考第一。慢慢连老红军也愿意拉着他讨论问题了。
      可就是在这样一所学校里,危险也从未远离。
      父亲留队后,不断有同乡来找他动员回乡,老一套说辞。他笑着回绝:“我在解放军里很好。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来了一拨又一拨,话说得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人半夜摸到他宿舍窗外,往窗台上摔砖头。父亲一声不吭,第二天把碎砖头扫了,照常出操上课。他知道,对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劲;你站得稳,他反倒拿你没办法。不但如此,他几次把听到的起义士兵骚乱消息,悄悄传给了解放军首长。那是一些极其危险的时刻。
      有一次,趁集会训话的机会,一些起义过来的士兵暗中串联,准备围殴一位团政委,制造声势,破坏团结。那天夜里父亲起夜,路过一间偏僻土屋,听见里头有人压低嗓子定日期。他屏住气贴墙根听了个大概——日子、时辰、动手对象,都有鼻子有眼。他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退回宿舍,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清早天没亮,他借着出操人流绕到区队长办公室后窗,见四下无人,贴着窗缝把写好的纸条塞了进去。塞完装作系鞋带蹲在门口缓了口气,才不紧不慢走开。那位团政委周围暗暗多了几层警戒,预谋的士兵见无机可乘,悻悻作罢。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事端,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事后好几天,他都不敢回头看那间办公室。他知道,自己这一手要是被那帮人查出来,今晚被装进麻袋沉河的,就该是他自己了。
      还有一次更惊险。那些士兵密谋,准备把管理训练他们的团首长弄死后,装进麻袋加石头,投进永定河深水。父亲又用同样方式传了消息,只写了“麻袋、石头、永定河”七个字,底下署“知情人”,趁黄昏扔在首长办公室窗台上。扔完他绕着操场走了三圈才敢回宿舍,脱下军帽抹一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事情败露后,预谋者秘密调查是谁泄的密。父亲不动声色,照常训练、照常学习、照常和同乡说笑。为了不露破绽,他甚至故意跟着同乡发几句牢骚,有人拉他入伙,他就打着哈哈说自己一个旧军人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本事,把话挡回去。他越装庸庸碌碌,那帮人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常说:“那些年,我就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可我信共产党,信组织,也信我做的是对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害怕的。他怕被发现,怕被报复,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这条光明之路又一次被断送。可他更怕的,是那些阴谋得逞,是那样多善良的人白白丢了性命。
      父亲以优异成绩从东北军政大学毕业。此时学校已随四野南下,更名为中南军政大学。毕业典礼上,校长发了一本红红的毕业证书。父亲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想起对门镇联立初中那间漏雨的教室,想起莫外公拿戒尺敲着桌子教他背《岳阳楼记》。要是莫外公在天有灵,看见这张证书,该会捋着胡子说一句“好小子,没白教”吧。
      父亲毕业后留校任教,先做文书,后做区队长,再做战术系办公室秘书。他做这些都做得极好,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想做教员,想站上讲台,把自己这些年学的东西教给那些年轻学员。那些日子,他白天抄抄写写,晚上在宿舍借着台灯把战术教员该讲的课一节一节写在本子上,学着莫外公讲书的样子在屋里比划,自问自答。隔壁同志起夜听见他念念有词,都笑说:“小李这人,是念书念魔怔了。”父亲听了也只是笑,他心里那团火,别人不懂,他自己懂。
      他鼓起勇气找到领导。领导有些为难:“耀书同志,你学的是行政管理,去做教员,专业不对口啊。”
      父亲有些失落,却也不便强求,只能继续做行政工作。做文书那阵子,他把全校战术教材借了个遍,夜里偷偷啃。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你们说我专业不对口,那我就把对口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学给你们看。
      几个月后,第一高级步兵学校开始招生,专为培养高水平战术指挥人才。父亲又找到领导。领导劝道:“那是所专业性很强的学校,需要数学、物理,你可要想好了。”
      “领导,”父亲坚定地说,“我想去。我愿意学。”
      领导见他决心已定,叹口气:“既然你一定要去,那就去试试吧。”
      父亲从办公室出来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这一回不是试试,是一定要考上。他把铺盖搬到教研室,没日没夜复习了整整一个月。入学考试正值盛夏,考场没风扇,他穿着背心一身一身出汗。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难住了一屋子人,父亲埋头一算,竟算出来了——那些年他在被窝里、马灯下偷偷啃的数理书,全派上了用场。放榜那天他挤在人堆里,从头一个名字往下找,找到第三行就看见了自己。
      父亲以优异成绩考入第一高级步兵学校,毕业时被分配到下属第三分校,任战术教员。这算是再一次留校了吧。自此,他开始了一辈子“好为人师”的教学工作。父亲实现了他的梦想。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父亲成了家。
      母亲是莫老先生的女儿。当年在对门镇联立初中,那个常在一旁听父亲和莫老先生讲诗论文的端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莫老先生看中父亲人品才学,亲自作主,把女儿许配给他。
      婚礼在对门镇办。那时对门镇已经解放,乡亲们敲锣打鼓,热闹了一场。祖父高兴得合不拢嘴,把攒了多年的好酒全搬出来。祖母拉着母亲的手看了又看,直说:“好,好,我们家耀书,总算有人照顾了。”拜堂时,那天下轿子,母亲盖着红盖头被搀着进了堂屋,司仪嗓门宏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祖父穿着压箱底的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笑得胡子直抖;祖母坐在一旁用袖口直擦眼角。
      闹洞房到深夜,宾客散尽,父亲挑开盖头。母亲穿一件水红对襟褂子,鬓上插一朵绒花,低着头,脸红红的。父亲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就是他往后半生的归处。他漂泊了那么多年,从对门镇到台湾,到北平,到军校,到如今,他终于有了一个家。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望着满院宾客,望着祖父祖母的笑脸,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婚后日子清苦。父亲工资除去寄给对门镇的祖父祖母,所剩无几。母亲是个温柔能干的女子,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她不懂父亲那些复杂的往事,也从不多问,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好人,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孩子们做衣裳,缝了又补,补了又缝。父亲夜里编教案,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两间小屋,一盏灯,两个不说话的人各自忙着手头的活。父亲后来说,那是他这一辈子过得最穷、也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多年以后,父亲提起母亲,总是说:“这一辈子,我欠你娘的,太多了。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头一堂课,他讲地形与方位。他从九万大山里迷路的往事讲起,讲山里人怎么看树背、怎么辨水势,又把这些土法子和现代军事地形学一条一条对着讲。台下学员先是一愣,继而都笑了,笑完却听得入了神。下课铃响,还有好几个学员围上讲台追着问这问那。父亲站在第三分校的讲台上,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踏实。他想,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安心走一辈子的路。
      他并不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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