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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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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某,不用怀疑,这就是我的本名,落在身份证和户口册上的真名。
在我最初的记忆中,一直有个声音重复念叨:名字体现一个人的身份。
所以对外我从不用自己的真名,我对所有人介绍:我叫王子落。
白天,我是独自打工替死去父母还债的身世凄苦之人,在老区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上班,从中午十二点上到晚上十一点。
下班后,我是高薪高职的成功人士,混迹于新区的大小会所、夜总会、酒吧,寻找我梦想中的爱人,并凭着一张脸让无数女人为我买单。
超市的工作很无趣,唯一有点意思的是只要我对店里的小女生笑一笑,她们就会为了帮我干活争来抢去,而我除了收银什么都不用干。
最近再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就想笑,暗自得意:珍惜现在吧,等哥哥飞黄腾达了,你们可见不到如此帅气的人了。
这不是空话,前段时间,我在一家高档会所遇见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儿,大家称呼她为徐小姐。
一掷千金说的就是她这种人吧——最好的包厢、最贵的酒、经理亲自作陪、帅哥美女酒侍环绕……一晚上几十几百万流水般花出去。
会所经理是我好哥们,在他介绍下,我得以踏入这个包厢,与徐小姐交上了朋友。
我能感觉出,第一次见面,徐小姐就对我有意思。
现在,我俩正在玩成年人的暧昧游戏。
又是无聊下班的一天,我扯下店员外套走向仓库,换衣柜在仓库角落,是抠门老板在拼夕夕买的,柜壁铁皮薄到可以一拳击破,但为了不让那些女人再偷我衣服,我还是找老板要钥匙锁上了柜门。
从裤兜掏出一把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钥匙,插入锁芯,“咔哒”一声细响,柜门朝外弹开,发出“嗞——”的刺耳声。
我暗骂一声,崴货就是崴货。
暗淡狭长的柜子内,我的限量款衬衣——徐小姐送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里面。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凑到眼前,查看有无留下折痕。
此时,一声摩擦声响起,接着是轻微落地声。心怀疑惑低头望去——一张雪白纸条,一指长、两指宽,阴影中模糊可见其上有字。
我捡起一看,心头重重一跳,纸跳千斤般滑落手掌,再次落地。
是我的名字——王某。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可能!
霎那间我脑海中思绪翻涌,又立刻被一个念头压住:不能让别人看见,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我迅速弯腰捡起纸条,揣入裤兜,强自镇定地换上衬衣,拿上包出了超市。行到街尾僻静角落,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后我才敢掏出纸条认真观察。
纸条上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幼儿笔迹,边缘两道撕痕,毛刺很新,刚撕下的样子。
我思忖着会是谁?
老板?应聘时没用任何身份证明,他并不知道我真名,当初拿储物柜钥匙也确认过只有一把,加上这两天没在店里看见他,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小丽?张姐?她们在签收单上写的字,虽没有我的好看,但也算周正。还有新来的苏娟,我从未对店里的人说过一句关于自己的真话,他们会知道吗?
我越想越怕,周身仿佛环绕一圈正要取我性命的魑魅魍魉,身体一阵寒一阵抖,慢慢软下去坐在了花坛边。
我顾不得弄脏限量款衬衣,疯狂思索与我及超市有关的一切人,他们在我脑海中翻来覆去被扒拉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回到了一个问题:不该有人知道我的真名,不该有活人知道。
嗡——嗡——
突兀的声音和振动从腰部传来,身体一跳,我哆嗦着环视午夜时分昏暗的街景。
嗡——嗡——嗡——
声音和振动越来越大,我才后知后觉是裤兜里的手机。
来电是徐小姐,看到这个名字,我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不是那么怕了,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止我结束现在的生活,去过好日子。
不是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有了钱什么都能解决。
我稳定心神,清清嗓子:“曼妮。”早在第一次见面,徐小姐就允许我叫她的名。
“你怎么还不来?”电话那头的喧嚣中一个声音懒洋洋、低低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快了,突发状况,下面的人解决不了,只有我自己出马了。”
在夜间生活,我的身份是某公司的技术高管,对外需要保密的神秘人员。这为我加分不少。
“你快点,我们都喝一轮了,再不来我就走了。”
“你舍得吗?”
“哼!有什么舍不得。”
“可,我舍不得怎么办?”我压低嗓音,装作很失落,“舍不得见不到你,舍不得你等太久,唉,要是我会飞就好了,立马飞去见你。”
“那你快飞吧!嘟~”对方挂断了电话。
徐小姐害羞了,她每次害羞会不自觉提高嗓音。今晚她会一直等我,直到见到我。我知道。
我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箱,拍拍衬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或褶皱,打车前往新区。
从老区到新区需要一个多小时,偶尔师傅开得快就不到一个小时,无论如何,足够我在车上拾掇拾掇自己,给我的满分脸添光加彩。
我到时已是一点过,会所大厅正热闹,狂热的DJ歌曲中无数躯体歪曲、扭动、粘合、分开……
从正门上楼得穿过大厅,我挤进人群,昏暗灯光中,认出我或看清我脸的人拥上来,男人扭腰摇胯,女人袒胸露乳。我心下得意,还是身形灵巧地避开他们,溜到上楼的电梯前。
电梯旁站着一个保安,见我就笑:“王子今天来晚了啊,徐小姐等急了吧?”
现在我和徐小姐的关系会所人尽皆知,有多少是羡慕我就不得而知了。
推开包厢门,酒瓶叮叮作响,我探头一看,满地酒瓶,间或一件看不清款式的衣物,喝醉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干着见不得人的事。
一眼我就看见了角落里正对门的徐小姐,她背靠沙发,仰着头在休憩,我的经理哥们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杯酒,满脸兴味地看着我的方向。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他是看我,还是看着包厢中的画面,而我是刚好闯进画面的人。
我轻手轻脚走到徐小姐身边,问他:“曼妮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不让她回去休息,在这可睡不好。”
他语带调侃,双眼飞快斜睨一眼徐小姐:“徐小姐是我们的贵客,我们怎么能决定她的去留,能决定她去留的明明是某个人。”
我看懂了他的眼色,现在正是好时机。
俯身凑在徐小姐身侧,薄荷味的气息喷吐在她耳边,我来前特意嚼了两条口香糖。包厢内的音乐混着我的低音炮,酥酥麻麻:“曼妮,曼妮,我来了,你别睡了,我送你回家,着凉了可不好。”
至于开足空调的包厢为什么会着凉,不是我关心的。
徐小姐先伸手摸了摸被气息侵染的耳垂,睁开一双半醉半醒的眼,嘟囔:“你来晚了。”
“好好好,是我来晚了,害你等久了。”我哄道。
“哈哈,知道来晚了就好,该罚!”旁边凑上来的人刚好听见谈话,皮笑肉不笑地揽着我的肩膀插话。
他是徐小姐的狐朋狗友之一,也是个富二代,最是看我不顺眼,找到机会就要刁难我。
我怀疑,他不是嫉妒我和徐小姐的关系,就是嫉妒我的长相。
对他小儿科的刁难,我一点不带怕:“好啊,我自罚三瓶怎么样?”
“三瓶怎么够,怎么也得翻一倍,一次吹一瓶,是吧?徐曼妮。”他到底还是顾忌徐小姐,不然说出口肯定不止一倍。
徐小姐皱起眉头,不赞同:“一次喝这么多做什么?”目光转向我,带着笑意说“少喝点。”
“切,没意思。”富二代口中说没意思,还是放开我去积极拿酒。
“没事,这点酒不怕。”我柔声安慰徐小姐。这种打富二代脸、吸引女性的表现机会,我怎么能错过。
酒是三百多毫升一瓶的啤酒,富二代亲自上手开瓶,空气中“砰!砰!砰……”的爆破声一声连着一声,转眼间至少开了十五六瓶。
他撬开最后一瓶的瓶盖,看着我笑得不怀好意:“这是开给大家的,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可别逞强啊。”
“当然。”我提起最近一瓶,侧身站着,保证徐小姐能看见我最帅的样子。仰头“吨吨吨”,三秒一瓶。下一瓶,“吨吨吨”,三秒。再下一瓶“吨吨吨吨”,四秒……开玩笑,如何喝得又快又帅,我练过的。
空酒瓶与大理石桌面发出“叮”的碰撞,音乐声渐低,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嫌事大的在我放下酒瓶时叫好欢呼,富二代脸色愈发难看,但我不在乎。
我仰头下睨着徐小姐,露出完美的下颚线对着她,她的眼中星星闪闪,跟着人群的欢呼声拍手叫好。
最后,桌上的酒几乎被我喝光了,富二代没再凑上来让我打脸,我和徐小姐在暧昧的朦胧醉意中畅谈人生。
我搂着她的腰,她枕着我的肩。如果此时我说一句“我们交往吧”,她一定立刻点头同意。
但我觉得还不到时候,她还没爱得死去活来。
散场后,我送她上车,像她们这种人有专职司机接送,少了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只能抓住送行的几分钟,肆意地表现出自己的不舍。
她看着我的眼中也有不舍,唇角微动说:“我明天十点来。”
这是一个邀请,要我也早点来相聚。
“好,我一定会在十点前到。”
不会的,明天我会因某个意外迟到,若即若离方能栓住她的心。
这天直到睡前我都很高兴,事情的进展如我所愿,很快我就能搬出破旧狭窄的贫民窟、辞掉只够糊口的工作,住进大别墅成为人上人。
一直到第二天,站在超市门口,我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中午炽烈的阳光落在身上,我的心却凉侵侵的。
小丽从大敞的门内看见我,笑得见牙不见眼:“子落哥,你来了,快进来,我带了榴莲给你吃。”
我勉强撑起一个笑,走进门,观察包括顾客在内每一个人的表情,试图找出那个留下纸条的人。
小丽谄媚地看着我,新来的苏娟边结账边用余光偷瞟我,顾客中有一对男女和四个结伴的女学生,或是光明正大看我或一眼一眼的偷看。张姐和我一起上晚班,人还没来。
他们都不像留下纸条的人。
我状似无意地问小丽:“好几天没见老板了,之前不是说有个货架坏了吗?你们给他说了没?”
“噫,张姐没告诉你吗?她打电话给老板说了,老板正在老家呢,说是有位亲戚去世了,要帮忙,还有好几天才回来。”
张姐?因为我和她一个班的原因,往日里有什么事她会第一个告诉我,这次为什么没说?
我顺口“嗯嗯”两声,换了个话题。
仓库在超市最深处,从收银台看过去被层层货架遮得严严实实,我瞅着那个方向,和小丽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偶尔和苏娟说两句,磨蹭到张姐跨进了门。
她笑意吟吟地和我打招呼,然后是小丽,苏娟,打完招呼就往仓库走,看不出一点问题。
我忙跟上她,“张姐今天有点晚啊,没昨天早。”
“我哪天不早?”张姐笑问,不待我回答,又说:“也就今天下楼绕远了点,想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牛肉卖,不然也比你早到。”
这是实话,除了偶尔有事耽搁,我每次到店里时,张姐都已经换好工服在外面忙活了,走的时候也是她最晚,要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离开。
“刚我和小丽聊天,听说老板回老家了?”
“是啊,我给你说……”她神色如常地重复着小丽说过的话。
我们走进仓库里,放工服的柜子一切如常,昨晚胡乱塞进去的工服不像被动过的样子。
瞟一眼张姐,她已经披上工服,正盯着我,撞见我的目光,笑问:“你咋还不换?”
她喜欢光明正大地看我换衣服,用她的话说叫纯欣赏。
“马上。”
换好衣服出来,我摸鱼到了两点交班,才守着收银台开始工作,感觉今天的人流水似的,一会一个不停歇,比平常忙碌许多,站着动也不得动,整个人又累又烦。
晚上十点,我接到徐小姐的电话,扯谎躲进厕所,死劲咳嗽几声后,以一种刚哭过的沙哑嗓音接起电话。
她带着怒火质问我在哪,我哽咽一下,才说:“我知道道歉没用,但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想先说一声‘对不起’,我,我……”哽咽停顿两息,“你今晚好好玩,别等我。”
“你怎么了?”她语气犹疑。
“我……我不想打扰你的兴致,昨天你多期待呀,好好去玩吧。”
“你明明知道我期待什么,不要说这些废话。”
徐小姐生气了,我不再犹豫,立刻接话:“旺旺死了。”
旺旺是我旁敲侧击得知她喜欢狗后编出来的。
最初那段时间,无论现实还是微信中,我俩的大半聊天是以这只不存在的狗开头,它以前我的事业贡献巨大,今后也会如此。
电话那头一阵无言,我接着说:“我在处理它的后事,我不想这样的……”话到后面渐渐没了声息。
真棒!我在心里为自己的表现点了个赞。
果然,对面的女人又是安慰又是轻哄,甚至问出需不需要陪伴的话。
按照套路,我当然要说需要,可为了让谎言继续下去,我拒绝了她,约定明日她来陪我喝酒解愁。
这股得意之情一直持续到我下班,打开柜子换工服。
昏暗的柜子里,两张纸条重叠放在一起,上面那张皱皱巴巴,被人反复揉捏过,我到现在还记得揉捏的力道。
下面那张崭新无折痕,还是只写了两个字——王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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