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日常》百分百芭菲

2、你好，小桔 桔子正

　　桔子正在算账，笔尖刚落到纸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转过头，看见房间里凭空多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蜷在地毯上，脏兮兮的裙摆卷在膝盖下面，尾巴无力地垂着，上面沾满了灰。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很旧，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桔子放下笔，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开那孩子额前的乱发。然后他愣住了。那张脸——沾着灰、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那张脸——是他自己。是十岁的他。
　　“白云！”桔子没有慌。他站起来，打开门，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像在叫人来喝茶。白云很快就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株没来得及放下的药草。他走进房间看见地毯上的孩子，脚步停了一下，看向桔子，什么也没有问，蹲下来打开药箱。
　　过去的桔子在昏迷中皱眉，白云处理他手腕上的勒痕时，他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碰了伤口的幼兽。白云的动作立刻放轻了，用药棉一点一点擦拭，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桔子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他看见那孩子脚踝上也有同样的勒痕，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梦见那些绳子了。
　　处理完伤口，白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皮外伤和脱水，才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把药箱合上，低声对桔子说：“先让他睡一会儿。”桔子点了点头，白云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提着药箱离开了。门合上了。桔子在地毯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沿，安静地等。
　　过去的桔子是半个时辰后醒的。他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一阵，然后慢慢聚焦。他看见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看见柔软的地毯，看见垂着蕾丝帘幔的床。然后他看见了桔子。
　　未来那个桔子坐在他旁边，穿着绣着银线的长裙，裙摆散在地毯上，尾巴蓬松而干净，正低头看着他。过去的桔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裙摆移到领口的珍珠，又移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钉。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还是……”
　　桔子的手顿了一下。过去的桔子慢慢坐起来，瘦小的肩膀在发抖。他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大声哭，只是咬着下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脏兮兮的膝盖上。
　　“你还是被他们关了起来。”他哽咽着说，声音又细又碎，“做成了、做成了傀儡……”
　　桔子看着他，没有动。过去的桔子哭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着桔子身后那扇宽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花木和远处隐约的灯火。他显然把这当成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更漂亮的笼子，而他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漂亮裙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这个人——已经被关得不会哭了。
　　“你为什么不跑……”他哭着问，“你为什么不跑啊……”
　　桔子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把他拉过来。过去的桔子没有反抗，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他闻到一股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熟悉的、淡淡的甜——那是草莓酱的味道。他把脸埋在那片柔软的布料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桔子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他瘦小的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白鸟抱进怀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脏兮兮的，浑身发抖，觉得全世界都是笼子。
　　“没有被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没有被做成傀儡。”
　　过去的桔子在他怀里抽泣，手指攥着他裙摆上的银线，像是攥着什么不敢松开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买的裙子。”桔子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脏兮兮的发顶，“这个房间是我自己布置的。窗子可以打开，门也没有锁。”他顿了顿，“你以后也会有的。”
　　过去的桔子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着，用那种被眼泪泡得哑哑的声音问：“真的吗？”
　　桔子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擦了擦那孩子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他拿起床头柜上一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过去的桔子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含住了。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愣了愣，又哭了起来，但这次哭得没那么凶了，像是某种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
　　桔子让他靠着自己慢慢把那颗糖吃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只开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过去的桔子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桔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脏兮兮的、被绳子磨出旧痕的小手，没有说“不要怕”。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只是那样坐着，让那孩子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这只手是热的，是活的，不是傀儡。
　　门外传来晃晃跑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银狼低沉的“慢点跑”。过去的桔子听到那些声音，瑟缩了一下。桔子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白鸟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无数个夜晚和清晨，终于落到了今天。他低下头，对着过去的自己，说：“你以后也会有家人。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