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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刃 侯青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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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青第一次见到李系的时候,她是俘虏,李系是越王。
彼时他们受俘于郭子仪军队,因不愿投降被压在刑场处死。那时刽子手的刀都扬起了,那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在刀面上格外刺目,侯青眯着眼看不清刀面上的自己。
但是随之而来的马蹄声打断了这场刑罚,尘土飞扬中那个马背上的男人持着一封信而来。
安禄山被杀!
听到这个消息的侯青第一时间转头去看父亲,她看到父亲眼中同样的震惊,在确信消息是真的以后慢慢变为绝望。侯青自幼生长在狼牙军营,她每日随着父亲一起操练习武,小小年纪便习得一身好武艺,她不怕死,只怕没了军人的骨气和尊严。
父亲说他们效忠的是安禄山,因为大唐的皇帝已经年老昏晕,大唐的气数早已耗尽,而安禄山这位野心勃勃的胡人将会接手大唐。于是他们便努力做着安禄山手里的一把刀,为他染上鲜血。
“安禄山已死,你们还不投降,是要随那个胡人一起去地下做伴吗?”李系跳下马背,他生的高大强壮,更是长着一张皇室的脸,想让人忽视都不行。
“侯希湛,你的胞兄在开战前就料定你们会惨败,他提前修书于我,若你们投降,本王便保其尔等性命,收编郭子仪将军麾下。”李系拿着那封书信一步步走来,侯青看到父亲在听到大伯的名字时,那眼神从不屈渐渐变得灰败,她心里凉了一片。
“我认输……”侯希湛在李系到他面前时,终于低下了头颅,喏喏道:“求殿下饶我们。”
侯青觉得自己浑身发颤,那绝不是害怕,而是屈辱和愤怒。她不懂为什么教她宁折不弯的父亲会为了生存而投降。
“我绝不投降!”侯青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每个字都含着血沫。
“青儿!住口!”父亲转头厉喝,侯青只觉得眼前的父亲十分陌生。
“为军者,此一生忠于其主,宁死不屈,不得背叛。这不是父亲你教给我的?如今竟为了苟且偷生,竟然忘了这些!”侯青不甘示弱,她狠狠瞪着李系,在她眼里,这位越王和草台上戏子口中的皇家子弟是一样庸懦,所以才会被安禄山逼的节节败退!
“说得好!身为女子在这乱世里从军且忠心耿耿,坚韧血性,实在是比那些狼牙草包强了百倍,你是一个好军人,可惜认错了主。”李系笑了起来但是眼神冷漠,他随即抽出佩剑搭在侯青的脖颈处,“生在大唐土地,本是大唐人,如今却做了安禄山的跟犬牙,你难道不是在背叛你的国家?本王且问你,你怕死吗?”
侯青冷笑一声,“花言巧语,要杀便杀,我是不会投降的。”
李系微微摇头,怜悯地看着她,“那你回头看看,你的部将呢?”
侯青转过头,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可侯青在他们脸上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宁可战死的神情,而是带着怯懦、羞愧、害怕。
“好一些贪生怕死的草包!”侯青怒喝道,她顿时感觉所有的人都背叛了她,可她就是不想认输,哪怕是要死,也不想打碎那尊严。
侯希湛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心里又是着急又是难过,随即他向李系提出。
“殿下,罪臣且斗胆提议,殿下不如与小女侯青比试一番,若青儿输了我们便也认输,如果青儿赢了,那便随她之意如何?”侯希湛深知李系武力高超,此次郭子仪麾下由李系带兵指挥的一脉英勇无畏且布阵巧妙,将他们赶入包围圈,李系绝非什么平庸之辈。
李系听了这番话垂眼瞥了眼侯希湛,思考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侯青。
“如何?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怕了本王就直接杀了你们算了,反正候希逸的忙我已仁至义尽。”
侯青抬眼不服气地看他,“比就比,现在解开绳索,必让你心服口服!”
李系听罢,收了剑大笑:“若论公平——你久战疲乏,比武当在明日。”说完他转身就走,侯青愣在原地,她觉得,这位皇子似乎和戏文里的有些不同。
第二天,侯青手中再次握刀,她集中注意力,眼睛专注地观察着李系的出招,拼尽必生的武艺和李系对战,刀锏擦出了火花,她看见刀面上是她咬牙奋力的样子,可随着一声振鸣,手中的刀被击打脱落于手,面前是被李系拿着锏所指。
“你输了,侯将军。”李系得意地笑着。
从那以后,李系身边多了一把刀。
侯青带着余下二十八名部下归顺李系,后来李系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奈何兄弟之间他虽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可惜并非出类拔萃。夹在中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李系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要更多。主人日思夜想的位子需要很多人的白骨和鲜血去铺路,但是侯青不怕也不觉得错,当李系问到谁愿随他去争时,侯青想都没想就出了声,“侯青愿为殿下鞍前马后,死而无悔!今日凡有人踏出这殿门,先过侯青这一关。”说罢,她将那柄马刀狠狠立在殿门,柄部撞击石砖的声音回荡在殿内,震耳欲聋。侯青恶狠狠地盯着殿内人群,就好像一只狼、一头虎。
李系盯着她看了许久,或许这是除了刑场外第二次认真看她。半晌,李系见众人再无异议,才满意地说,“如此,这支军队命为碧霄军!本王命侯青为统领!”他指着立在殿门的女子笑道,“她是一位真正的将领,比你们更强!本王相信她!”
侯青看着李系,见到他眼中欣赏的目光,心中不免雀跃起来。这些年来,侯青见过他拼命想要去争军功的表现,奈何天子胆怯,将一只猛虎摁在牢笼深处,让他只能看着李氏的江山烽烟四起而无能为力;她见过李系因不得志而酗酒,醉倒在校场,看着天上的星星呢喃自己的不得志和内贼的为虎作伥。
这个男人有胆识也有野心,他也想为李唐做些什么,可惜年老的皇帝已经看不见外面的苦难了,再无当初玄武门厮杀的血性,这只老龙日日惊恐地盘踞在皇位上,想要凭借狠厉的表情控制局面。他忌惮一切,包括他的血脉。
侯青那日就站在李系身后,看着这位越王殿下闭着眼,控诉着皇帝、兄弟,最后他睁开眼,像是在问侯青也像是在问老天。
“都是皇家之子,我为何争不得?”
那一刻,侯青想要帮他。
或许是从那天起,李系和侯青的关系开始亲密起来,李系常常会找她谈论兵法,听她的见解,讨论如何操练战士,排兵布阵;也会和她挑灯密谈与马皇后的计策,侯青不是很懂这些,但她坚定的选择李系。有一次李系同她谈完之后,看着她突然笑了。
“殿下笑什么?”
“我每次说什么你都说好,你可知我们说的事情是如何大逆不道?一但失败就是满门抄斩。”
侯青认真地看着李系,“侯青既然跟随了殿下,那便只认殿下,生与死已经抛在脑后,殿下想要的,不论对错,侯青拼死也要替殿下完成。”
她看见李系的神情在烛火下那么柔和,听完她的忠诚言论又带上了一丝无奈,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她,叹着气笑道,“真是个笨姑娘。”
她笨吗?或许是吧,但是她从不后悔。
后来李系找她谈论这些事情结束后会留她一起喝酒,有时还会送她一些女儿家妆饰。尽管侯青觉得戴这些东西别扭,但是李系每次都固执地说,“当统领和当女子又不冲突,谁说我们的侯青统领不能穿罗裙?戴绢花?”最后,她挑了一个和自己软甲适配的花朵妆点在腰间,后来每每穿戴,她的视线都要停留在那里许久。
直到有一次,那天商讨结束后,众人散去,李系唯独留下侯青。李系抱着两坛酒示意她,“好久没喝了吧?这可是好酒,你来和我喝。”
侯青笑着答应,两人躲在李系的卧房将美酒分食。或许好酒就是醉人,侯青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看李系也是脸庞微醺,烛火隐隐中那双眼睛犹如深潭,让她醉入其中。
缓过神来时,她已经僭越地越过桌子,双手捧着越王殿下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殿下……对不起。”侯青喃喃自语,可手却没有松开。
“傻姑娘。”李系轻轻笑着说,主动亲吻了上来。
于是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侯青只记得自己将这位越王殿下带到床铺上,亲手剥下他的寝衣,从他的嘴唇一路向下慢慢亲吻,听着李系带着醉意的喘息,她觉得自己更加燥热了,于是手指伸进了他的衣摆处,让越王殿下的喘息更加粗重。
在李系断断续续地呻吟之间,侯青听见他说。
“若是败了……你便认降吧。”
或许是她醉酒太厉害,听错了。
计划施行的那天,她守在太极宫前,立着她那不离身的马刀,静静地等着。或许宿命早就写好了,当她看见李俶携众人闯入时,侯青只觉得自己内心静如止水,她背对着太极宫,挥刀指向来人。
“太子殿下既已知我等计划,却还自投罗网,末将佩服!”
叶未晓怒不可竭道:“呸!谋逆之臣,还敢口出狂言!”
“胜者为王。殿下如今手无兵权,即便过了末将这一关,也未必出得去这长安城!”
对面的李豫冷哼:“鹿死谁手,还未必。”
侯青突然明白了,这一战,他们大抵是赢不了了,李俶既然敢孤身闯入,那就是已有破冰之计,她心中悲悯,却不敢回头看去。
“众将听令,不留活口!”她大吼着,率先冲了出去。
这场战斗艰难极了,比她之前许多战斗都艰难,李豫不知从何处召集了能人异士,将碧霄军打的零散,她只觉得两眼昏花,眼前一片血雾,耳朵也听不见了,凭着本能挥舞武器。直到一把长剑刺穿她的心口。
侯青没有去看伤口,也不去看是谁刺伤的她。她艰难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太极宫,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刻痕。
“此刃为殿下斩过二十七员敌将……余下一命,侯青只能用命来还了……”
身体到地前她已经没了气息,只是脸庞还看着太极宫的方向,跌落在身侧的刀面上,照着一双空洞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