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片桑（一） 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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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才落了一场雨，白雾在青山中翻涌，乳白的纱绸绕着桑家村，只见几点棕黄，三两人影。
通往小镇的路只有一条，阡陌山路泥泞，不时传来些许说话声，随后淹没于冷雾中。
商连月和村头王婶一起赶集，却因目的地不一样分路而行。
因要为丈夫抓药，她直奔药铺。
夫君体弱需调养，商连月已经是药铺熟客。
商连月提篮进店，小僮正在捣药，他听到动静认出商连月，放下臼杆，看向柜台。
“师傅，顾娘子来了。”
陈医者抬头，看到商连月。
他站在药柜前，熟稔地开合抽拉，秤杆一提一放，循环三次，案板上麻布方巾里已经堆满杂乱药材。
将布一一捆扎好，陈医者让小僮将药包递与商连月。
“顾娘子，顾相公这月的药。”
小僮提着麻绳，将药放进竹篮中。
面前的顾娘子身着青色布衣，衣襟楚楚，乌黑发髻挽得齐整，一双杏目低垂，面白唇淡。
她从四月前就已出入药铺，为顾相公抓药，每月不落。
商连月将碎银放在案板，待陈医者数好确认无误后，踌躇片刻，“医者，我夫君这药还要吃多久？”
陈医者本以为她会如往常提篮离开，闻言思忱，“再吃两月，调理好身子，顾相公吃药半年有余，足以。”
商连月稍觉松快，为夫君身好感到欣喜，压在心口的郁闷也少了几分，颔首轻声道谢，离开了药铺。
周边的摊贩在叫卖，商连月一一看过去，如有兴趣，稍作停留。
但不买。
夫君手松，抄书写字养家足够富余，除了买药钱，每次上集，他还会给商连月半两银子让她买水粉胭脂、钗黛环群，打扮自己。
商连月感激夫君念她，心里有她，又心疼夫君辛苦，身子不好还要养家。
商连月不舍花这笔钱，每次上集都会把银子攒好，另花夫君身上。
或是买肉让夫君改善伙食，或是买布料为夫君做添新衣。
家里还有肉，衣服也够穿，家里没盐了，要买点。
赶集的事情做完，商连月就要在出路口等王婶一起回家。
路过一家摊子的时候，商连月不着痕迹往外走了走，打算绕着离开。
这是李瞽的卜算摊。
一块褐布铺地，上面有三个龟甲，一盒朱砂两板木片随意摆放。
李瞽居无定所，据传该是花甲年岁，却依然面如而立，他神出鬼没，游历四方，算无遗漏。
但凡被他“看上”卜卦的人，都不得什么好，除非他愿意给出破解之法。
但也讲缘，他判人无数，可得破解之人也不过十余人。
“娘子印堂发黑，寿数不足一年。”
李瞽伸手拦住商连月，眼睛发白如同死了的鱼目珠，他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商连月脸上。
商连月被李瞽拦下，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瞽者，这是什么话，我身体康健，从小到大风寒都未曾感染几次，何来寿数不足一年？ "
李瞽哼笑一声，龟甲在空中一翻，稳稳落下，他端详片刻，“你劫气入体，气短体弱，娘子，你手腕上的红线，可害人不浅。”
商连月手腕上哪有什么红线，她低头，腕间空空荡荡，只有一颗浅棕的小痣。
她见并无红线心存侥幸，以为李瞽拦错。
商连月摇摇头，“瞽者，我手腕并无红线。”
李瞽抬手一指，正对其腕笃然，“就在这。娘子，你看不到，我看得到。”
商连月再次低头，明明手腕空无一物，但李瞽的话让她也不确定起来。
这里？
真有红线？
“瞽者既说我腕间有红线，我的劫数同它有关吗？”
“是。”
他说得自然，就如同陈述昨夜下了雨，是事实。
对于李瞽，商连月知道他。
她之前从未见过他，但看到他本人，她就知道，那就是他。
这次被他判命，她一颗心早就挂在喉间。
“……”
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商连月脸骤然发白，她嘴拙，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瞽者，我不想死，我还没给我夫君留后……”
商连月知道自己命不好，但不知道自己命这么不好。
她今年十八，算得上老姑娘，父母死得早，得亏大伯一家心善庇佑，留得草屋两间为她遮风挡雨。
她半年前才婚嫁，亦无所出。
夫君对她那么好……
好不容易遇见良人否极泰来以为可以过上好日子，居然没有一年享头。
李瞽从未算错过命数，商连月想得简单，给钱，如果破解劫数，那就可以活下去，为她的夫君留下血脉。
“我家里还有钱，我可以再给您钱，我夫君也会抄书挣钱……”
李瞽听她哀求，一心系在夫君身上，撇嘴冷言，“你想你夫君，却不知你此劫来自他。你夫君顾道玄前身是梵云山掌门沉凛，本修无情道，此次历劫，就靠杀妻证道重回梵云山。”
“你已经和沉凛绑了红线，定下因果，如果想活命，那就只能斩断红线，杀了顾道玄摆脱姻缘重判命格。”
商连月夫君正是顾道玄。
他的姓名，只有商连月和大伯一家人知道，其他人，只会喊他顾相公。
商连月保证，大伯一家绝对没有见过李瞽，也不会告诉他自家情况。
见李瞽道出夫君姓名，她颤了颤唇，心悸体慌，无法接受。
梵云山，商连月知道。
她在村里听过它的名字。
当世，妖鬼凡人共存。
妖鬼若是修为低，便吸人精气，四处作乱，要是修为高，便会掏人心肺，更有凶残者以人肉而食，以血作水，为害一方。
妖鬼狡猾，披上皮，学人语，仿人做事生活，难以分辨。
唯有捉妖方士和修仙者可用法器灵件辩别杀除。
捉妖方士会除妖鬼，商连月知道但没见过，但梵云山的修仙者，她见过。
不过三人，皆眉眼端正，统一身着淡蓝服饰，脚踩长剑，衣襟飘飘。
那只妖鬼冲破人皮，本相在夜间身壮如牛，身高如山，面容丑陋，黑影参天。
但三位真人在半个时辰内解决掉这只庞然大物。
他们不要任何酬金，只平常说道，梵云山的弟子都会四方游猎。妖鬼害人，遇妖鬼，必杀之。
随后三人御剑而行离开了桑家村。
在商连月看来，他们就是神仙。
她无法将那般耀眼夺目的修士和自家夫君对上。
“我夫君，他就是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是神仙？”
李瞽并不理会商连月的辩白，“看向”她提着的竹篮，压眉讽刺。
“他吃这些有什么用？不如舍得捐给他人。”
商连月还沉浸在李瞽说的劫难神仙中。
她从未想过这些，这些东西似乎只应该存在于传说神话中。
商连月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寻常村妇，不遇上妖鬼，不碰上灾祸，平淡在村里过着自己的日子就已经是幸福。
她所求不过粗茶淡饭，相夫教子。
无情道、掌门、杀妻证道……这些于她犹如龟毛兔角天方夜谭。
商连月茫然恍恍，目无所聚，抿唇发怔。
李瞽收起摊子，将龟壳放好，准备离开。
走之前，他将一把匕首塞进竹篮中。
“娘子想活，唯此法可解。”
等商连月反应过来后，她已经将匕首带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片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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