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叶草幸运法则》沈妍冰

5、全世界都在狂欢，除了我 1

　　10月31日，万圣节当天，晚上八点。
　　林芷坐在公寓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抱着关东煮纸杯，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工作室的直播设备——一个手机支架、一个补光灯、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直播流程表。流程表上的字她盯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夏禾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芷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学生会临时让我去接待外校来的交流团，说是校领导点名要我去，我推不掉！直播真的去不了了！我明天请你吃三顿火锅赔罪！五顿也行！”
　　五顿火锅。林芷觉得自己的怨气至少够涮五十盘毛肚。
　　她点开工作室账号，发了一条动态：“万圣节直播取消，博主本人正在便利店啃萝卜。大家万圣节快乐，注意安全，少喝奶茶多睡觉。”
　　配图是关东煮纸杯的俯拍。萝卜和鱼丸泡在汤里，旁边搁着一根竹签，拍得还挺有氛围感。
　　两分钟后，底下冒出一条评论：“萝卜给我留一口？”
　　林芷抬头。
　　周遇拎着一袋速冻水饺站在便利店门口，头顶一个歪歪扭扭的南瓜发箍——南瓜的藤蔓是软铁丝做的，被他掰成了个不规则的问号形状，挂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像某种不明生物。他身上穿了件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行像素风大字：“Treat or Trick，我选Treat”，字体下面还配了个小箭头指着自己的脸。
　　“你也刚回来？”林芷问。
　　“我们组本来要通宵赶项目，结果老板大发慈悲说万圣节不加班，让我们滚回去过节。”他晃了晃手里的速冻水饺，“他们跑去酒吧了。我不喝酒，就回来了。”
　　“你买的什么馅？”
　　“猪肉白菜。你要吃吗？”
　　“我吃了关东煮。”
　　“关东煮不算饭。”他走进便利店，两分钟后拎着两瓶可乐和一包薯片出来，“加餐。”
　　林芷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便利店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小圆桌，每张配两把椅子，椅子腿有点晃，坐着得保持平衡。周遇拉椅子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坐这儿。
　　深秋的夜风裹着远处校园晚会的音乐声飘过来，隐隐约约是《This Is Halloween》。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远处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嘻嘻哈哈地路过，其中一个扮成哈利波特的还戴着会发光的闪电疤痕贴纸，老远就冲他们喊：“万圣节快乐——！”
　　周遇抬手比了个大拇指，回头跟林芷说：“去年我们宿舍楼有个哥们扮成扫地机器人，在走廊里来回转圈，被宿管阿姨当违章电器没收了。”
　　“扫地机器人算哪门子违章电器？”
　　“阿姨说‘会发光会动的不行’。那个哥们蹲在走廊里跟阿姨解释了半小时‘我是人不是电器’，最后阿姨说‘那你把电源拔了’。”
　　林芷笑得差点把萝卜从鼻孔里喷出来：“阿姨逻辑鬼才。”
　　“后来那个哥们今年毕业了，临走前送了阿姨一个扫地机器人。”周遇喝了口可乐，“真的那种。阿姨现在可喜欢他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林芷看了眼手机屏幕——八点半。直播是七点开始的，本来计划播到九点，现在取消了她反而不知道干嘛。
　　“说真的。”她把竹签戳进最后一块萝卜，“万圣节一点意思都没有。小时候还挨家挨户敲门要糖，现在只能敲老板的门要方案。”
　　周遇往嘴里塞了个鱼豆腐，没接话。他低头看手机，锁屏界面亮着，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戳戳戳。
　　“你干嘛呢？改bug？”
　　“等会儿。”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便利店的挂钟，“现在几点了？”
　　“八点四十。”
　　“嗯。再坐一个半小时。”
　　林芷满头问号：“为什么？”
　　“10月31号过完了，0:10不就是11月1号的第一个十分钟？”他推了推眼镜，表情一本正经，“我查过了，这叫‘新月第一刻’，许愿成功率比双十一零点高。”
　　林芷愣了两秒：“周遇，你是不是看营销号看多了？”
　　“你管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桌面，“等着。”
　　林芷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决定陪他坐一会儿。反正回屋也是一个人刷手机，在这坐着至少有人说话。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店员小哥出来倒垃圾，看见他俩，问要不要加热关东煮的汤，说“天冷汤凉得快”。林芷说不用，小哥又回去拿了两包纸巾放桌上，说“风大别吹跑了”，然后缩回柜台后面继续看剧。
　　九点半的时候，夏禾发来消息：“交流团走了！我马上回来！你还在直播吗？”
　　林芷回：“直播取消了。我在楼下便利店。”
　　夏禾：“跟谁？”
　　林芷：“对门。”
　　夏禾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三十个表情包，林芷没点开，直接锁了屏。
　　十点，周遇开始坐立不安。他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便利店挂钟，一会儿掏出个什么小袋子捏了捏——林芷瞥了一眼，那袋子好像是个密封袋，里面绿油油的。
　　“你那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捏了五分钟？”
　　周遇把袋子塞回兜里：“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一点，远处的校园晚会散场了，一大波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马路上热闹了一阵。有几个穿着吸血鬼披风的学生冲进便利店买关东煮和热狗，挤得收银台排了五六个人。林芷往旁边让了让，周遇的椅子被挤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胳膊肘碰到林芷的手。
　　“不好意思。”
　　“没事。”
　　十一点五十。便利店的广播忽然换了首歌，从白天的流行歌单切到了午夜时段——居然是《好运来》。林芷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看柜台，店员小哥正憋着笑朝她挤了挤眼，用口型说：“老板设的定时歌单。他说这个点听喜庆。”
　　零点整，《好运来》唱到“好运来祝你好运来”那一句的时候，远处校园钟楼敲了十二下。
　　零点五分，周遇站起来了。
　　零点八分，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透明密封袋。
　　零点九分，他把袋子拍在林芷面前的桌上。里面躺着四片叶子——四叶草，压得平平整整的，颜色还是绿的，带着点没干透的泥土味。叶子背面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层，防止压碎。
　　“今天中午溜达消食，公司楼下草坪里薅的。”他耳尖红了，但硬撑着用很正经的语气说，“四片叶子的，我数了三遍。一片代表真爱，一片代表健康，一片代表名誉，一片代表财富——”
　　零点十分。手机屏幕跳成“11月1日 00:10”。便利店的挂钟秒针咔哒走过最后一格，关东煮的汤正好咕嘟冒了个泡。
　　“——分你两片。”周遇把密封袋推过来，“咱俩一人当两天幸福大王。”
　　林芷捏着那片四叶草，忽然觉得刚才吐槽万圣节无聊的自己是个傻子。
　　“周遇。”
　　“嗯？”
　　“你这四叶草……没打农药吧？”
　　“……林芷你能不能浪漫超过三秒？”
　　林芷咧嘴笑了：“能。谢谢你啊。”她把四叶草对着便利店的光看了看，叶子脉络清晰，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四叶草，不是三叶草拿剪刀剪出来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中午薅的，到现在快十二个小时了，你就一直揣兜里？”
　　“放包里怕压坏。放桌上怕被风吹走。放兜里最安全，我手一直捂着。”
　　“所以你一下午手都插兜里？”
　　“对。我同学问我是不是手冷，我说对。”
　　林芷笑得肩膀直抖：“你神经病啊。”
　　“你才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举起可乐罐，“干杯。大王。”
　　林芷拿鱼豆腐跟他碰了一下：“干杯。大王。”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工作室账号上她那条“万圣节直播取消”的动态底下，多了一条新评论——
　　周遇：不烂。白捡一片四叶草，还白捡一个幸福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