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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叫什么名字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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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生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还有一块热乎的布巾。
他抬眼环顾,四周低矮逼仄,像一间阁楼。不远处木桌上,一盏油灯摇着昏暗的光,把尘影拉得细长。窗外大雪正紧,他躺在床上,一偏头便看见雪片斜斜掠过窗面,白茫茫一片盖满了檐角。
床的另一侧是一个杂物角,堆满了杂物,箱子歪斜,旧布垂落,几件蒙尘器具半埋在阴影中,隐约看去似是还有个人影。
文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视线偏离那处角落,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喜欢看志怪类小说和现实想真遇到是两码事,文生胆子还小,经常吓得晚上睡不着,但第二天依旧对此兴致勃勃。
“吱呀——”阁楼的门打开,文生循声望去。
是李大娘。
李大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虽说米少的可怜,但在这种异常的天,这样一碗粥已是十分珍稀。
“醒啦。”
李大娘将粥放在木桌上,随后急忙做到床边,取下放在文生额头上的布巾又等了一会,才将手放在文生额头。
“嗯,还有一点烧,你再休息休息。”说着李大娘将文生扶起让他靠在床头,自己将粥端在手中,一勺一勺慢慢喂给文生。
文生小口小口喝着粥,满心疑问,他张了张嘴:“这……”
但刚发出这一个字的音节,喉咙传来的疼痛便令他皱起了眉,发出来的声音更是沙哑。
李大娘慌忙向他又递了一勺粥。
“别说话了,这嗓子哑的。”
“我将你背到村口时你已经昏迷了,但还有鼻息。”
“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人了,村民也许早就逃往平州城,他们逃得匆忙,连住房的门都不曾关上。”
“不知道这回雪要下多久,你的身体又是这个状态,我最后找了一间有阁楼的屋子,大点住的也舒服一点。”
“只是这个屋子里太乱了。我刚进屋子,地板上满是碎片,桌椅也东倒西歪,卧房更是混乱不堪,我只能先把你放在相对整洁一些的阁楼。虽说空气质量一般,但起码是个可以直接歇脚的地方。”
“我把你安顿好以后,我去周围的空屋子里搜了搜,还真被我搜到些食物与用品,足够撑到你养好身子了。”
“而且,这个屋子可能原来是村长的住处,大娘我发现了地窖,里面也有一点食物与用品,文生,大娘跟着你都变幸运了!”
说到这里李大娘咯咯咯的笑,文生也笑了,随后他指了指椅子上的外衣,指了指李大娘,又指了指窗外。
李大娘思索片刻,恍然道:“你说我的外衣给你披的这件事?”
文生点点头。
李大娘又笑了。
“你这傻孩子,大娘我爬这山都爬多少次了,几十年来都没病过,你居然担心大娘的身体!”
“不过……”
李大娘沉思片刻,手扶着下巴,看着文生身上盖的被子。
被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露在油灯光照下的是一对已经模糊不清的金丝鸳鸯。
她明明记得她当时没有找被子,而是将两件外衣盖在文生身上,这被子明显被放了许久,像是刚从杂物中拿出来一样。
难道……她记错了?毕竟已经活了快大半辈子,脑袋糊涂了很正常。
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文生,你半途自己去找被子了?我记得我当时想快些给你找食物和水,毕竟馍馍并不利于你的身体状态,我带的水也结冰了一部分……”
文生听到这里眼睛瞪得老大,面色逐渐惊恐,缓缓将目光移向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杂物角。
李大娘看着文生这个模样也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说……
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半晌,杂物角传出来些许响动,慢慢的,一个人影暴露在了灯光下。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襦裙,裙摆处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也断了几根丝线。她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秋潭水里浸泡过的黑石子。她的头发胡乱挽着,几缕碎发贴在的额角,整个人站在灯影的边缘,表情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的平静。
“对不起,”少女嚅嗫着开口,“只是别丢下我,我可以帮你们做事。”
说罢少女轻轻咳嗽了几声,又道:
“比如这里,”少女用手指了指四周,“这个村子,我很熟。”
“也许你们已经发现了这个屋子的地窖,只是想要在这样的天生活许久,仅这一个地窖怕是不够的,而我,知道这个村子所有地窖的位置。”
少女又往前迈了一步,逐渐将整个人站在灯光里,站到了文生的床前。
“你们可以看看窗外的雪,这样的雪如果按照普通的天气算法估算,应当至少还要一个月左右才会逐渐停止。”
“而依我所见,公子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毕竟两件普通的外衣可抵挡不住透过窗户的寒风。”
“我学过一部分药理,而这个村子之前业务广泛,也有专门种植药材的村户,每一次种植他们都会留存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不久前,村里大巫说如不离开此地恐会引来血光之灾,又加上本月大雪来势汹汹,村民自然而然就跑的飞快……”
“你为什么不跑?”
文生沙哑着嗓音问道,他眯着眼盯着少女。
少女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我早就死过一回了。”
“既然死过一回,我还怕什么?”
少女迎上文生审视的目光。
许久,文生缓缓将视线移向窗外,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没有理由帮我。”
“有的,公子,”少女又坚定地向前一步,“公子我要去京城,我的姨母在京城,但进京城要通行证,我没有可以办通行证的身份。”
文生闻言又转头重新看向少女,少女的脸庞在光下愈发清晰。
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却仍掩不住那副天生的绝美容颜。她眼窝微微凹陷,那杏眼却依旧顾盼生辉。
文生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德元二十二年秋,平州国公主及笄,皇帝大赦天下并大选驸马,并设有擂台,从德、武、文三个方面综合选拔,全天下的男儿都可参加,但最后其实也看公主自己的心意。
于是这场驸马大选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科举考试,获胜者无一不在朝廷任职。
文生那年也去凑了热闹,只是他没有参赛。
他在人群中看向擂台,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了远处那名少女身上。
她坐在擂台西侧的红木椅上,身后宫女执罗伞遮阳。擂台下人声鼎沸,她却安静得像一朵睡莲。
青丝如瀑垂至腰际,仅以一支玉簪轻绾。及笄之年,眉目间尚存稚气,却已初显风华。杏眼含露,鼻梁挺秀,樱唇不点而朱。月白襦裙外罩淡紫纱衣,绣着缠枝莲纹,腰系流苏玉佩。她微微侧首,耳畔明月珰轻晃,偶尔抬眸望向擂台,眸中流光婉转,天真与矜贵浑然一体。
惊鸿一瞥间,恍若画中仙。
“翠伞阴凝菡姿静,微抬清盼隔尘喧。”
随后在德元二十四年的院试中,文生凭此诗句,一举成为县中首位秀才。
思绪回转,文生认出了眼前这位瘦削的少女便是那位故国公主,只是他没有戳穿。
“……今年八月我要去京城参加秋闱,”文生见到少女的眼睛逐渐露出兴奋的目光,微微勾了下唇,“只是由于梁王将院试难度加大,导致秀才人数缩减,每次院试后的秀才身份记录都会统一上报给朝廷。”
“我当时的记录里的家庭情况写的是,只有一个母亲。”
少女缓缓垂下眼眸。
“还有一个办法,你以我妻子的身份随我一同前往京城……”
文生顿了顿,又喝了口粥润润干痛的嗓子。
“你可愿意?”
文生看到少女重重的点了点头。
“愿意!”
少女双手攥紧了衣裙,微微低头,轻抿双唇。
“公子我愿意,从现在起我就是公子您的妻子……”少女沉默半晌,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看向文生,“作为一个妻子就应该履行妻子的职责,所以如果公子想跟我行夫妻之实……”
“咳咳咳咳咳——”
文生剧烈的咳嗽起来,李大娘连忙将粥碗再次递到他面前。
他不知这位公主究竟经历了什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这怎么能当真!
“你不必如此,各取所需而已,待这天气变得寻常一些,我们去平州城官府请合婚书(注1)。”
“委屈姑娘了。”文生向少女微微颔首随后拍了拍李大娘。
“这位是李大娘,虽不是我亲生母亲,但这么多年我早已当做是了,你也唤她大娘便是。”
少女向李大娘微微行礼。
“大娘。”
李大娘乐的合不拢嘴:“哎,好孩子,好孩子,你看你瘦的,饿很久了吧,大娘把下面收拾差不多了,走,走,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说着李大娘就拉着少女走向阁楼的入口。
“文生,你先在上面休息着,我一会上来看你,我先给这姑娘做点吃的填填肚子。”
“大娘,我留在上面好了。”少女轻轻推开大娘拉住她的手,“公子还需要人照顾,我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可再怎么说,也是命运连在一起的人了,我来照顾他吧。”
李大娘怜惜地看着眼前这名少女,用手将少女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孩子,我一会做好吃食给你端上来,辛苦你了。”
少女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坐在了文生的床头,“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文生看着坐在床头的少女,突然伸出手抚上少女的面颊,擦去了眼下的一抹灰。
他看着少女微微泛红的面颊和有些无措的神情,轻轻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张张嘴,似是想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止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公子,我不记得了。”
“赐我一个名字吧。”
文生静了一瞬,抬眼望向窗外 ,思绪随着飘扬的雪,又回到了那个少年心动的下午。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语声轻而稳:
“景书桃。”
他顿了顿。
“往后,你便叫景书桃。”
注1:合婚书相当于现代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