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羽衣曲》青崖渡

1、意外 南唐

　　南唐保大十年，秋深。

　　枫红烧得漫山遍野，丹色浸染山涧，拂过林间的风，亦裹着缱绻的桂香与红叶的清涩。

　　金陵栖霞山般若寺后山的临溪小亭，藏在枫林深处，少有人扰，正是周娥皇潜心修谱的地方。

　　石桌上，《霓裳羽衣曲》的残谱平铺开来，纸页泛黄发脆。这是盛唐宫廷大曲，原本为梨园仙乐，谱记盛唐开元盛世的雍容气象，曲风清雅恢宏，舞衣霓裳羽饰，奏之如临仙阙，原本是天下承平、万国来朝的象征，历经安史之乱，早已残缺不全，世间难寻全谱。娥皇辗转求得这几页残谱，日夜钻研，希望循着这古曲，触到那久违的盛世太平之象。

　　她转轴调音，却迟迟未能连贯地拨响怀中琵琶。

　　江北烽烟从未停歇，流民南渡、饿殍遍野的消息时不时传入金陵。江南刚刚平息闽地战乱，虽暂得安稳，却有无数战败残卒流落山野、四处逃窜，官府连日搜捕通缉，处处暗藏凶险。

　　这般风雨飘摇的世道，她实在弹不出《霓裳羽衣曲》本该有的恢宏安然。

　　山风静谧，叶落轻轻。

　　不多时，一道素灰僧衣身影穿过枫林，缓步靠近小亭。

　　“小姐，山里风凉，寺里师父送了热茶来，您先暖暖身子。”侍女馨儿看着来人说道。那僧侣眉眼低垂，端着茶盏缓步上前。

　　娥皇欲起身道谢。待看清来人模样时，却蓦然心底一惊。

　　此人步履暗藏武风、掌心结厚茧，眼神飘忽闪烁，全无出家人的淡泊清净。她早已听闻，近来闽国战败逃卒潜入金陵，是朝廷严令通缉的要犯。

　　莫非眼前之人便是逃窜隐匿的亡命之徒？

　　她只觉心突突地跳着，却尽力压下眼底疑虑，神色依旧温婉平静：“有劳师父费心。”指尖却悄然扣住琵琶。

　　那僧人垂首奉茶，恭敬的眉眼间，飞快掠过一丝穷途末路的阴戾。他藏匿多日，早已风声鹤唳、走投无路，此刻见亭中女子气质华贵、仪态端方，心知必是金陵高门贵女。

　　若能挟持她为人质，便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忽然，周围传来密集整齐的甲靴踏地之声，官兵洪亮的搜捕呼喝，骤然撕裂山林静谧，

　　“奉命搜捕闽地逃犯！合围后山！逐一清查！”

　　亭间僧人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僵滞。最怕的事终究来了！

　　绝境之下，他再无半分伪装，目露凶光，猛地摔落手中茶盏，身形暴起，径直朝着周娥皇扑去！

　　馨儿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颤，死死挡在娥皇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大胆！”

　　娥皇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握着琵琶的手瞬间绷紧。

　　她虽早有预判，可这般近身夺命的凶险，依旧让她心底骤生寒意。

　　刀锋未至，凶险已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破林，瞬息而至。

　　动作利落干脆，不带半分花哨，只听一声沉劲闷响，玄衣男子抬手便精准扣住凶徒手腕，劲力顿挫，瞬间制住对方所有攻势。

　　方才穷凶极恶的逃卒，顷刻动弹不得，被他死死压制在地，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官兵闻声疾驰而至，围堵在亭外，刀甲森然。

　　带队官差见凶徒已被制服，又见亭中是两位弱女子，立刻收刃拱手：“我等奉命进山缉捕逃犯，惊扰姑娘雅兴，让姑娘受惊，实属公务唐突，还望海涵。”

　　说罢，兵卒上前锁拿逃僧，迅速将人押离后山，悄然退去。

　　一场顷刻将至的祸乱，被此人举手之间彻底化解。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枫叶簌簌飘落。

　　娥皇缓缓松了口气，心口仍狂跳不止，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她稳了稳纷乱的心绪，扶着石桌缓缓起身，敛衽屈膝，行的是标准的世家大礼。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周娥皇。”

　　“姑娘不必客气！在下赵匡胤，字元朗。”

　　他拱手从容回礼，却在目光与她相触时微微一惊。眼前的女子，像极了雪山之巅凝住的月光，干净、绝尘。却又有着漫彻眉眼的温柔甜意，美得夺人心魄。

　　正出神时，绵绵秋雨倏然而至。起初是细小雨点，转眼便密密匝匝，将满山枫林笼进一层朦胧雨雾里。

　　秋雨微凉，赵匡胤立在亭外阶下，衣衫很快被细雨打湿。

　　娥皇见状，轻声诚恳相邀：“秋雨寒凉，山路难行，公子不妨入亭避雨，待雨停再走便是。”

　　赵匡胤略一颔首，迈步入亭，却刻意站在亭侧立柱旁，与她隔着半亭距离，严守男女礼数，绝不越界半分。

　　亭内安静下来，只剩雨声潺潺，溪水叮咚。

　　娥皇开口打破沉默：“我看公子不似江南人士，想来是北地远行而来？”

　　“正是。从北方南下，途经金陵，暂居此寺。”赵匡胤目光落于石桌残谱，微微一顿，“姑娘案上，可是失传的《霓裳羽衣曲》残谱？”

　　娥皇微感讶异，眸中泛起亮色：“公子竟识得此曲？”

　　“早年听流落北地的前朝乐工提过。”赵匡胤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此曲载盛唐太平，伴九州安泰。老乐工常言，盛世方有霓裳乐，乱世无颜奏清平。山河破碎之年，这曲中盛景，早已无人得见。”

　　这番话，直直撞入娥皇心底。

　　人人都道南唐开国元勋周宗之女精通音律，却无人懂她修补《霓裳》残谱的执念。她所求从非一曲声色，只是盼乱世终尽、四海升平，盼有朝一日，盛唐霓裳能重响人间。

　　眼前萍水相逢之人，却一语道破她的心意。

　　娥皇眼底泛起温柔微光，轻声坦言：“公子所言极是。我修补此谱，只为静待太平，盼乱世终息，天下再无流离烽火。”

　　赵匡胤望着眼前眉眼温婉、心怀山河苍生的女子，眼底掠过敬意，沉声道：“姑娘心志高远，实属难得。乱世终有尽时，山河终会归宁，这霓裳一曲，终有重鸣之日。”

　　秋雨绵绵，落了整整半日。

　　亭中二人，从霓裳古曲聊至盛唐风月，从乱世流离聊至苍生安稳，句句投机，字字相知。风雨亭中，时光温柔绵长。

　　待得雨势渐小，暮色微醺，赵匡胤便起身告辞。

　　娥皇送至亭口，望着漫天枫雨残红，心底满是惺惺相惜，鼓起勇气开口：“栖霞山枫桂正好，公子若暂居寺中，我愿尽地主之谊，带公子同游山林，谢过今日救命大恩。”

　　赵匡胤看着她眼底澄澈甜净的笑意，似雪山初融、晴光洒落，不觉片刻失神。

　　“公子？”馨儿见赵匡胤没有回答，心下忐忑，唯恐自家小姐盛情被拒。

　　赵匡胤忙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晚风卷着细雨，拂过两人衣角，漫天红叶簌簌飘落，落满亭前石阶。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场意外会给此生带来怎样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