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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语堪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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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语勘伪
交易既定,清和殿内的气氛愈发沉静。
没有盟约誓言,没有温情铺垫,只一句你勘谶、我予权,便将两人牢牢捆在同一步棋局里。
萧珩收回目光,指尖翻过那页祥瑞谶文,纸面墨香浮浮沉沉,字字皆是粉饰太平的吉言。
“太常寺递上来的折子,满朝文武皆贺,独你看出牵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赞许,亦听不出试探,仿佛只是随口叙说一件寻常小事,“你倒是比他们都清醒。”
阿沅垂立一旁,眉眼始终恭顺低敛,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清楚,这份清醒不能露、不敢露。
太过聪慧,是锋芒,是祸端,是会被人死死忌惮的利刃。
“奴婢只是粗浅观感,不敢妄议朝堂谶语。”她低声回话,“圣明在上,自有陛下决断。”
萧珩抬眸看她。
这女子最妙的地方,便在于此。
身怀覆局之才,偏生最懂藏拙;手握惊天秘辛,偏偏步步谦卑。
明明与他各持半璧、同握天命破绽,却永远把自己摆在最卑微、最无害的位置。
“不必谨小慎微。”萧珩将密折合上,随手搁置案头,“从今往后,清和殿内,你所见所感,尽可直言。”
他给了她特权。
一份只在御前生效、见不得光、随时可以收回的特权。
阿沅心头微动,依旧不敢松懈。
特权是饵,亦是笼。
他让她直言,是要逼她彻底站在勘伪谶、逆陆相的阵营里,再无退路。
“奴婢谨记陛下教诲。”
萧珩不再多言,转而批阅早朝堆积的奏折。
殿中重归安静,朱笔落纸的沙沙声绵长规整,是九重宫阙最安稳的底色,可阿沅心底清楚,这安稳之下,早已暗流溃涌。
陆相逐月递祥瑞、造星谶、借天命造势,意在磨蚀皇权、架空帝王。
当年谢家因揭穿伪谶覆灭,如今她以身入局,重走父兄老路。
前路,是一模一样的刀山火海。
辰时过半,殿外忽传内侍脚步声。
李慎躬身入内,神色微肃:“陛下,太常寺卿求见,呈递本月星象勘册。”
萧珩笔尖未停,淡淡应声:“宣。”
不多时,一身青袍的太常寺卿躬身踏入殿中,手里捧着厚厚一册星象勘录,恭恭敬敬跪呈御前。
此人是陆相一手提拔的门生,寺中大小勘谶事宜,皆由陆相暗中授意。
今日专程入殿递册,看似例行公事,实则是来试探帝王昨日对“祥瑞谶文”的态度。
他垂首伏地,言辞恭顺:“本月星轨和顺,紫气东升,臣率寺中众人再三勘算,确为大吉之兆,特录册进呈,恭贺陛下盛世荣昌。”
句句吉言,字字造势。
依旧是那套“天命归瑞、国运更迭”的伪论调。
阿沅立在殿角,眼睫微垂,余光扫过那本册子封面。
装帧规整,官印齐全,俨然一副正统星勘文书模样。
可她太熟悉这套手法。
三年前,陆相便是用这般精工伪造、官印齐备、全员联署的谶册,扣死了谢家谋逆的罪名。
真凶执笔,伪证堂皇,最是可笑,也最是可怖。
萧珩搁下朱笔,目光落在勘册之上,神色淡漠无波:“是吗?”
他不急不怒,不置可否,既不认同,也不驳斥。
太常寺卿心底微松,只当帝王依旧默许这套天命祥瑞的说辞,胆子稍壮,顺势补言:
“星象昭然,天命不虚。臣以为,此等吉兆,当传告朝野,载入史册,以彰大晟国运。”
他要公开颁伪谶。
一旦这本勘册官宣天下,陆相的伪天命便成既定事实,往后再要推翻,便是逆天改运、动摇国本。
阿沅指尖悄然攥紧。
一步不退,便是万劫不复。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侧首,看向殿角的她:“阿沅,过来。”
猝不及防的点名,让太常寺卿微微一怔,顺着帝王目光看向角落卑微的宫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轻视。
御前议事,岂容罪奴插手?
阿沅压下心绪,稳步上前,屈膝行礼:“陛下。”
“你方才说,此谶牵强。”萧珩声音清淡,当着太常寺卿的面,直言她方才的私语,“何处牵强,说来听听。”
太常寺卿脸色瞬间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阿沅,眼底满是厉色与震惊。
一个掖庭罪奴,也敢妄议星象谶语?也敢质疑朝堂定论?
“陛下!”他立刻出声阻拦,“谶纬星勘乃是朝堂礼制重事,岂是一介卑贱宫女可以妄言!此乃大不敬!”
声色俱厉,句句扣罪。
只要阿沅敢开口,便是越俎代庖、僭越礼制、以下犯上,死罪一条。
殿中气氛瞬间紧绷,杀机暗生。
阿沅心知肚明。
陆相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今日她若失语,伪谶官宣,谢家永世沉冤;
今日她若直言,便是以卑贱之身逆朝堂礼制,当场便可赐死。
进退,皆是死局。
萧珩眸光微冷,淡淡扫过太常寺卿:“朕让她说,便说得。”
一字压众议。
帝王权柄,瞬时压住满殿礼制规矩。
太常寺卿喉间一堵,满腔厉色尽数噎回心底,却依旧死死盯着阿沅,眼底藏着逼压与杀意。
他笃定一个罪奴,绝不可能懂星谶勘册,只会胡言乱语、自取灭亡。
阿沅抬眼,目光落于那本星象勘册,神色平静无波,字字清浅,却句句戳中要害。
“回陛下,星象无错,错在人勘。”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落于殿中每个人耳里。
“本月紫气东升属实,然星轨落点偏北三寸,乃是暮秋寒星余气,主肃杀、主收敛,非盛世吉瑞。太常寺勘算之时,刻意抹去星轨偏误,篡改落点时辰,虚造祥瑞。”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太常寺卿脸色骤白,瞳孔骤缩!
他万万想不到,一个从掖庭出来的卑微宫女,竟真的懂星勘、懂轨度、懂谶纬细节!
这些都是太常寺高阶官员才通晓的秘学,绝非寻常人可以知晓!
“你、你一派胡言!”他厉声呵斥,强作镇定,“星轨三寸之差,乃是寻常勘误,历来容许疏漏!何来篡改刻意之说!”
阿沅不慌不忙,接续开口,字字钉铁:
“寻常勘误,疏漏在尾数、在刻度。”
“此册疏漏在星位主根。”
“更有一处致命破绽——本年星谶底稿,仿先帝旧谶纹路摹写,文末暗篆缺半璧印纹,形制不全,礼制不合,算不上正统天勘。”
最后一句,轻如落雪,重如惊雷。
缺半璧印纹。
这是唯有持谶人、勘玺人才能看出的终极破绽!
是陆相穷尽幕僚、耗尽心力,永远补不上的死漏洞!
因为——
世间另一半印纹,在她腰间,在萧珩手中,从不归陆相掌控。
太常寺卿浑身发冷,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着眼前沉静垂首的宫女,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她到底是谁?!
一个掖庭罪奴,怎么会通晓皇家秘谶的勘辨破绽?!
萧珩眸光深深落在阿沅身上,眼底暗流翻涌,无人窥见。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有暴露身份,没有泄露谶玺秘辛,只用礼制规矩、勘册破绽辩驳,合规、合理、无懈可击。
既破了伪谶,又保全自身,滴水不漏,心智缜密至极。
良久,萧珩淡淡开口,落下定论:
“星勘失真,谶语作假。”
“此册作废,驳回太常寺重勘。”
一句金口,直接撕碎陆相筹备半月的伪天命造势。
太常寺卿双腿一软,几乎跪立不稳,满心惊惧惶恐,不敢再多言一字,只能狼狈叩首:“臣、臣遵旨……”
他躬身退殿,步履慌乱,神色惨白。
今日这一趟清和殿,不仅没有完成造势任务,反倒被一个宫女一语戳穿所有破绽,落得颜面尽失、差事尽毁。
殿门合上,殿内终于彻底清净。
阿沅微微松气,垂首躬身:“奴婢妄言,惊扰圣听,请陛下恕罪。”
她主动请罪,收回所有锋芒,依旧做回那个谦卑恭顺的御前宫女。
萧珩看着她,久久未语。
半晌,他低声开口,嗓音沉缓:
“你没有妄言。”
“你只是,说出了满朝文武不敢说的真话。”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目光轻轻扫过她腰间被衣衫遮住的玉璧位置。
“阿沅。”
“有你这双眼在,陆相的伪天命,便永远成不了真。”
风从殿外穿入,掀动窗纱,烛火轻轻摇曳。
她抬眼,撞上他深沉的眼眸。
这一刻她忽然彻彻底底看清——
他们的交易,从来不是锦上添花。
是彼此唯一。
他无一人可用,她无一路可退。
他要破局稳江山,她要勘伪洗血冤。
两块残玉隔世重逢,
这场棋,从今日起,正式落子无悔。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