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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分你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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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落了一整天的雪。
永宁侯府的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红绸扎得潦潦草草,被风一吹,有一半耷拉在门环上,像是谁随手搭上去的。府里没请几桌客,连鞭炮都只放了一挂,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没了动静,街坊们围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看,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满京城都知道,这是给侯府世子冲喜。
世子闻钰病了三年,一年比一年重,宫里的御医来了一拨又一拨,临走时都摇着头。上个月更是传出话来,说世子已经咳血咳得下不来床,怕是熬不到开春了。侯夫人秦氏请了城南的瞎眼道士算了一卦,道士掐着手指头说,得娶个八字硬的姑娘进门,冲一冲,兴许还有救。
八字硬的姑娘找到了,是城西开粮铺的季员外家的大女儿。
商户人家的女儿嫁进侯府,本该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满京城谁不知道这门亲是怎么回事?冲喜冲好了是功劳,冲不好就是克夫,往后一辈子守着个牌位过日子。
花轿是天擦黑时抬进来的。
喜婆把新娘子扶进新房,说了几句吉祥话,拿了赏钱就溜得没影了,连合卺酒都没摆。丫鬟们也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一对龙凤烛噼噼啪啪地烧着,烛泪淌了一桌子。
季小满坐在床沿上,盖头底下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攥着袖口,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自己恐怕真的完了。
他今年十七岁,是季家的二儿子。
昨天夜里,他姐姐季小禾留了一封信,跟着隔壁绸布庄的伙计跑了,信上只有一句话:爹,女儿宁可饿死,也不嫁给一个快死的人。
季员外拿着信,在堂屋里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把季小满叫过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满,爹对不住你。侯府咱们得罪不起,人家聘礼都收了,今天要是交不出人,咱们全家都得完。”
季小满吓得也跟着跪,说爹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个男的啊。
“你跟你姐长得像,个头也差不多,盖头一盖,谁看得出来?”季员外红着眼睛,“爹打听过了,世子病得只剩一口气,掀盖头的力气都未必有。你就进去守几天,等……等那边办完白事,爹想法子把你接回来。”
季小满就这样被塞进了花轿。
他娘给他绞了脸,抹了粉,塞了两团棉花在胸口,又在他耳朵上夹了一对耳坠子,夹得他耳垂疼的厉害。临出门前,娘拉着他的手哭,说小满你千万别说话,你一开口就露馅了。
所以一路上,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顿,中间夹着压抑的咳嗽声。
季小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药味灌了进来。来人走得很慢,咳嗽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杆秤杆伸到盖头底下。
季小满紧紧闭上眼睛。
盖头被挑开,烛光一下子扑到脸上,他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脸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两人对视很久。
久到季小满怀疑这位世子是不是已经站着断气了。
然后闻钰掩着嘴咳了两声,白帕子上洇开一团血,他低头看了看帕子,又抬头看了看季小满,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新娘子怎么长了喉结?”
季小满腿一软,从床沿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世子饶命!”
这一开口,那点仅存的侥幸也没了。他的声音虽然清亮,可怎么听都是个少年郎。
他一边磕头一边往外倒苦水,从他姐姐跟人私奔说起,说到他爹跪着求他,说到他娘往他胸口塞棉花,说着说着,胸口的一团棉花真的从衣襟里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闻钰的脚边。
闻钰低头看了看那团棉花,沉默了。
季小满也沉默了,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他想好了,要打要罚他都认,只求世子别迁怒他爹娘。他爹那人虽然糊涂,可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守着粮铺,供他念了几年私塾,没亏待过他。
可等了半天,没等来叫人的声音。
闻钰弯腰把棉花捡了起来,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福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应声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把门关上。”闻钰说。
福伯关上了门。
“今晚的事,你知我知,他知。”闻钰把那团棉花随手扔回季小满怀里,“传出去,侯府娶了个男人冲喜,满京城都要看笑话;季家欺瞒侯府,是要吃板子的。两家都落不着好。”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季小满,语气淡淡的。
“不如将错就错。”
季小满抬起头,愣愣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福伯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自家世子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季小满说什么也不敢上床。
他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褥,在床边的地上铺了个窝,缩在里面,背对着床,眼睛瞪得溜圆。屋里的龙凤烛还亮着,照得满屋子红彤彤的,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一会儿想他爹现在是不是也睡不着,一会儿又想世子要是半夜咽了气,他是不是得跟着陪葬。
床上的人倒是很安静,偶尔咳两声,渐渐也没了动静。
季小满到底是累了一天,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翻了个身,正好看见床上那个据说只剩一口气的病秧子,已经脱了喜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短打,一只脚踩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窗框,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两人在月光底下对上了眼。
季小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闻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然后翻身一跃,人就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连窗户都给他带上了。
季小满在地铺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想过去叫人,又想起世子刚刚放了他一马;他想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又实在睡不着。他把世子病重、咳血、熬不到开春这些传闻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糊涂。
窗户又响了一下。
闻钰翻了回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还有一股……
季小满吸了吸鼻子。
是烤鸭的味道,还是城东那家老字号的,皮烤得油亮,裹着果木香,他过年才舍得买一回。
闻钰看见他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脚步停了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
“分你一半,别声张。”
油纸包还热乎着,烫得季小满手一缩。
他低头看看烤鸭,又抬头看看闻钰,后者已经脱了外衣,坐在床边,正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油,脸上哪还有半点病色。
“你……你没病?”季小满压着嗓子问。
“没病。”闻钰答得干脆,又指了指桌上那块染血的帕子,“那是红曲米泡的水,含在嘴里,咳一声就出来了。御医那边,我塞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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