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树》原愿清

1、是他 盛夏的

　　盛夏的风总是黏腻的，裹挟着成南独有的湿热气息，铺满整条老旧的居民巷。
　　七月下旬，暑假过半，燥热抵达了一年里最盛的时刻。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此起彼伏，聒噪却又成了夏日最专属的背景音。老小区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大半烈日，漏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落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许枫的暑假过得安静且规律。
　　刚结束高一学年的课业，他大多时候待在家里，偶尔傍晚下楼散步，生活一直按部就班，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套老房子他住了很多年，邻里大多是相处许久的熟人，唯独隔壁一户，是今年刚搬过来的。许枫只知道隔壁住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却从未真正见过。
　　街坊邻里偶尔闲聊，零碎的话语里，他拼凑出关于隔壁少年的零星消息。
　　那人叫朝成。
　　和同龄埋头读书的学生不一样，朝成早早辍了学，常年无所事事。在所有人的评价里，他是典型的不学无术、闲散散漫。不读书、不补课、抽烟喝酒打架，样样都干，整日不着家。邻里邻居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几分鄙夷。
　　潜移默化里，在许枫心里落了个散漫叛逆的模糊印象。
　　真正遇见朝成，是在一个晚风微凉的黄昏。
　　夕阳沉落在楼宇尽头，褪去了白日滚烫的热度，漫天铺展开温柔的橘粉色晚霞。空气里的燥热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晚风穿过梧桐叶的清爽，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
　　许枫拿着垃圾下楼，打算顺便绕着小区走一圈。
　　楼道的铁门“咔哒”一声轻响，他刚踏出单元门，就看见隔壁单元的门口，靠着一个少年。
　　那是许枫第一次见到朝成。
　　少年斜斜倚在墙壁上，身形挺拔清瘦，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宽松的黑色短裤，碎发被晚风拂得微乱，遮住一点眉眼。他没什么端正的姿态，懒散地靠着墙，一只脚随意屈起，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动作松弛又随性，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散漫。
　　晚霞的柔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周身的疏离感，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他眉眼生得极好，眼型利落，睫毛纤长，本该是干净清澈的少年模样，眼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透着一股脱离学生气的松弛，与他人眼里的少年截然不同。
　　察觉到脚步声，朝成抬眼望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他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远处渐沉的落日。
　　整条巷子很安静，只剩远处细碎的蝉鸣和晚风拂叶的声响。
　　许枫微微颔首，算是礼貌示意，便打算径直离开。
　　却没料到，身后传来少年清冽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很轻，刚好落在风里。
　　“住隔壁的？”
　　许枫脚步微顿，回过头。
　　朝成依旧维持着靠墙的姿势，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随意，没有打探的刻意，更像是夏日无聊时随口的闲谈。
　　“嗯。”许枫轻轻应声，声音温和干净。
　　“许枫？”朝成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许枫微微讶异。他极少在小区里闲逛，几乎不与邻里闲谈，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朝成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浅，漫不经心的模样：“听家里人说的，隔壁有个乖乖读书的高中生。”
　　许枫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截然不同。他循规蹈矩，沿着读书升学的轨道稳稳前行，生活规整又单调；而朝成脱离了所有学生的条条框框，自由散漫，无拘无束，活成了大多数家长口中最反面的模样。
　　夏日晚风缓缓吹过，带着温热的气息。
　　两人就这么安静站在梧桐树下。
　　片刻后，许枫轻声开口：“我先走了。”
　　“去吧。”朝成随意摆手，重新抬眼望向天边晚霞，目光悠远，依旧是一副闲散淡漠的模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遇。
　　短暂的两三分钟，简单的两句对话，像夏末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平淡无奇，却让许枫牢牢记住了这个叫朝成的少年。
　　往后的整个暑假，他们偶尔会在楼道、小区路口偶遇。
　　大多时候只是擦肩而过。有时许枫早起买早餐，会撞见熬夜刚睡醒、下楼透气的朝成；有时傍晚散步，会看见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玩手机，神情淡漠，独来独往。
　　他始终是旁人印象里的样子：不爱学习，闲散自由，不受任何规矩束缚。他从不谈论学业，不接触课本，周身完全没有半点学生的气息，和整日刷题备考的许枫，像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许枫一直以为，他们的人生只会是这般遥遥相望的邻居。
　　一个安于书桌，奔赴学业前路；一个脱离课堂，自在随性度日。比邻而居，却不会有更深的交集，暑假结束，他回归校园生活，两人依旧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夏日漫长的燥热在秋风里一点点褪去，梧桐叶慢慢染上浅黄，聒噪的蝉鸣彻底消散，轰轰烈烈的盛夏，悄然落幕。
　　两个月的暑假匆匆结束，九月开学，秋风携着凉意席卷整座城市。
　　许枫升入了高二。
　　新学期的教室换在了教学楼三楼，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树，秋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满室都是清爽的草木气息。新学期的课业陡然加重，试卷、习题、知识点填满了日常，日子忙碌又充实，暑假偶遇朝成的那段短暂记忆，渐渐被他搁置在心底角落。
　　他依旧按时上学、放学，每日两点一线，偶尔回家遇见隔壁紧闭的房门，都会想起那个辍学的少年，只是早已默认，两人不会再有交集。
　　时间一晃，又是半年。
　　深秋入冬，寒风渐起，校园里的香樟叶落了一地，清晨的雾气朦胧，教室的白炽灯总是亮得很早。高二的学习节奏越来越快，所有人都埋头追赶进度，为学业奔波，平淡又忙碌。
　　许枫早已习惯了这样规整又紧凑的校园生活。
　　直到十二月的一个周一清晨，早读课的铃声刚刚落定，班主任老吴带着一个陌生身影，走进了喧闹尚未平息的教室。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教室，落在讲台边的少年身上，清晰又刺眼。
　　许枫握着笔的手指骤然一顿。
　　心跳在这一刻，轻轻慢了半拍。
　　多年后再回忆起来也还是会再慢一拍
　　站在讲台上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褪去了夏日的随性慵懒，多了几分规整的少年气，却依旧眉眼熟悉，气质清冷疏离。
　　是朝成。
　　那个辍学在家、不学无术、住在他隔壁的邻居。
　　那个整个夏天都闲散度日、与校园生活毫无关联的少年。
　　时隔半年，他竟然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了自己的班级里。
　　班主任老吴的声音清晰响起，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同学们，欢迎新转来的同学，朝成，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二（三）班，大家多多照顾。”
　　讲台之上，朝成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没有局促，没有拘谨，依旧是那副从容散漫的模样。
　　朝成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靠窗第三排的许枫身上。
　　四目相对。
　　冬日的阳光温柔静谧，跨越了半年的夏与秋，跨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
　　朝成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许枫看着他，心底翻涌着细碎的错愕与意外。
　　原来盛夏晚风里的萍水相逢，从来不是终点。

作者有话说

我竟然写了2000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