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鱼你》忘锦朝

1、同桌 我的新同桌

　　九月的日头还毒着，一中门口两排梧桐蔫头耷脑，蝉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耳根子发麻。田佳鱼背着书包从公交车上下来，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烫得微微发软。教务处办完手续，她捏着分班条往教学楼走。五班在四楼最东头，楼梯间墙皮掉了好几块，露着灰扑扑的水泥底子，扶手磨得发亮。

　　她到教室门口时，里面正闹哄哄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杵在讲台边，笑呵呵地跟前排男生说话。“周天子，咱班今天真来转学生啊？”“叫周老师。”男人推推眼镜，也不恼，“不过——是有一个，待会儿到了，你们都客气点。”“周天子发话，谁敢不客气。”底下笑成一片。田佳鱼敲了敲门框，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仍旧是那副笑模样：“来了啊。叫什么名字？”“田佳鱼。”“行，田佳鱼同学——”他扫了一圈教室，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那儿，燕临鹿旁边。燕临鹿，举一下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只胳膊举起来晃了两下，又懒懒地垂下去。胳膊的主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后脑勺对着过道，摆明了在睡觉。田佳鱼走过去，凳子很旧，她往里挪的时候，凳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尖响——“吱呀”趴着的短发女生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嘟囔了一句：“……什么动静。”她揉了两把脸，偏过头。看清田佳鱼的一瞬，她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田佳鱼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你是新来的？”田佳鱼把书包塞进桌斗，翻开刚领的课本，没吭声。燕临鹿一点不觉得冷场，胳膊支着脑袋凑过来：“哎，我刚才睡着了，老师说你叫什么我没听见。”田佳鱼翻了一页书。燕临鹿又往近凑了凑，下巴搁在桌面上，从下往上瞅她：“你叫什么呀？”田佳鱼拿出笔，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燕临鹿眼尖，脑袋一歪就看见了：“田佳鱼？嘿，小鱼。”田佳鱼笔尖顿了顿。燕临鹿笑得眼睛弯起来，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这名儿好听。我叫燕临鹿，临时的临，小鹿的鹿，你同桌。以后有啥事你找我就行，这学校我熟。”

　　田佳鱼合上书，把笔收进笔袋，视线落在黑板上。燕临鹿也不在乎她理不理人，自顾自的往下说：“你以前哪个学校的？怎么高二转过来？住附近吗？”连问三句，一句回答没有。她也不恼，摸了摸鼻子，换个话题接着讲：“行吧，那我先说我自个儿。我住东边那个小区，骑车子十分钟。我喜欢打篮球，不过咱班男生打得烂，我一般跟隔壁班混。”她语速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从篮球说到食堂哪个窗口量大，又从食堂说到操场北边围挡里头那栋老楼。“你看见没，就操场北边，围了一圈铁皮的那个，里头是栋旧楼，老早以前是住宅，出过事，后来改学校地皮没拆——”田佳鱼偏头看了她一眼。燕临鹿立刻刹住车：“你听这个了？”田佳鱼收回目光。燕临鹿嘿嘿一乐：“行，你对这种感兴趣是吧？回头我细讲。”上课铃响了，她意犹未尽地坐直，补了一句：“下课接着说。”

　　第一节是英语。老师在上面放听力，燕临鹿从桌斗里摸出一颗糖，搁在田佳鱼桌上，田佳鱼没动。燕临鹿凑过来压低声音：“吃啊，草莓味的。”田佳鱼没理她。燕临鹿也不催，自己剥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含混道：“你不吃我吃。”过了一会儿，又一颗糖被悄悄推过来，换了个口味，这次是苹果味。田佳鱼余光扫过去，燕临鹿正装模作样盯着黑板，手却还悬在桌面上没收回去。她把那颗糖推到桌角边上，没吃。

　　下课铃一响，燕临鹿立刻活过来：“小鱼——”田佳鱼站起来。燕临鹿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儿？厕所？我带你去啊，一楼那个近，二楼人多……”“让一下。”燕临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了！行行行，我让。”她侧身从座位里挤出来，朝田佳鱼挥挥手，“快去快回啊，下节课再聊。”

　　田佳鱼走出教室，拐过走廊拐角才放慢脚步。身后远远传来燕临鹿跟别人的声音：“…我新同桌，叫田佳鱼。话少，特高冷，不过我觉得她特有意思。”田佳鱼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太察觉。

　　回到座位上时，桌面上除了那颗苹果味的糖，又多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小鱼小鱼小鱼小鱼小鱼小鱼。底下画了个火柴人，旁边标注“我”。田佳鱼把纸条翻了个面，看了两秒，折起来塞进了笔袋里。燕临鹿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一只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田佳鱼把那张纸条夹好，转头看向窗外，蝉还在叫，她慢慢拆开了那颗苹果味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