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烽火》0桃花剑客

6、第六章 雨巷断后 《沪上

　　《沪上烽火》第六章

　　硝烟裹着碎雨，黏在陆恒的睫毛上。

　　方才那阵短促的交火停下不过片刻，空气里还浮着枪弹灼烧钢铁的焦味，混着雨水泡胀泥土的腥气。巷口砖墙被炮弹削去大半，露出里面交错的木梁，几块断砖悬在上面，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碎渣。

　　陆恒半倚在墙根，左手按住右臂的擦伤。方才掩护后撤的时候，飞溅的弹片划开了军服布料，皮肉翻出浅浅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快被冷雨冲淡，顺着小臂滴落在泥泞里，转瞬融进灰褐色的积水。

　　他是一连之长，陆恒。

　　手下剩下的弟兄已经不多。淞沪打了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在减员。昨天还能和他搭话、说打完仗要回苏北老家娶媳妇的小兵阿顺，方才已经倒在前面那条弄堂口，再也起不来了。

　　“连长！”

　　新兵陈狗剩抱着步枪，手脚还有些发颤，一路猫着腰跑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止不住的喘息，“前面路口探过了，鬼子分了小队往这边搜，大概七八个人，带着掷弹筒。咱们后路的岔口，也听见脚步声了。”

　　陆恒抬眼，目光越过残破的院墙，望向灰蒙蒙的上海街巷。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城，如今到处是断壁残垣，昔日的商铺招牌歪斜悬挂，有的烧得只剩焦黑木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疲惫已经敛了下去，只剩下军人的冷静。

　　“清点弹药。”他低声吩咐。

　　“是。”

　　很快清点结果报上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窘迫。全连剩下二十三人，步枪子弹加在一起不足两百发，手榴弹只剩七枚，重武器早就丢在了之前的阵地。靠着这点家底，硬拼一队装备齐全的日军小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雨水不停地下，打在钢盔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像一种催命的鼓点。

　　陆恒脑海里闪过之前沈知予递给他的那张街巷草图。纸上细细标注了这片老弄堂的暗巷、夹道、废弃的后门，还有一处很少有人知道的地下储物窖。那个姑娘穿着素色布衫，指尖沾着炭灰，眼神安静又坚定，明明怕得在发抖，却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了出来。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张草图，纸张已经被潮气浸软，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的线条依旧清晰。

　　“不走主巷。”陆恒指尖点在图纸一处窄夹道，“从这里绕，穿过两家倒塌民居中间的夹缝，到后面那排仓库。仓库后方有堵矮墙，翻过去之后，能和三排的弟兄汇合。”

　　旁边的副连长老周皱起眉，凑近看了一眼草图，压低声音：“连长，那条夹道太窄，一旦被发现，两头堵死，咱们连躲闪的地方都没有。”

　　“是险路，但也是唯一的路。”陆恒声音平稳，“主路口开阔，鬼子的掷弹筒一轮打过来，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侧耳听远处越来越近的日语吆喝声，心口微微一沉。日军的搜索队离这里不远了，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不多。

　　“分成两组。”陆恒迅速安排，“老周，你带十五个人先走，伤员夹在中间，动作轻，不许碰响杂物。我带剩下的人断后，拖住他们一刻钟，随后跟上。”

　　“不行！”老周急了，“要断后也是我来，你是连长，你得跟着大部队走！”

　　“军令。”陆恒抬眼看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熟悉这一片地形，草图在我手上，我留下最合适。记住，到仓库之后不要原地等，如果到点我没赶上，你们继续往江湾方向撤，和大部队会合，不要回头来救。”

　　他太清楚了，淞沪的战场，从来不是谁都能等到接应的。很多人留下来断后，最后就是永别。

　　老周嘴唇动了动，喉头滚动，最终只重重点了一下头，伸手用力拍了拍陆恒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保重。”

　　“走。”

　　老周带着队伍，借着断墙掩护，悄无声息钻进那条潮湿幽暗的夹道，脚步放得极轻，很快消失在残楼的阴影之中。

　　巷子里，只剩下陆恒，连同另外七名自愿留下来断后的士兵。

　　几人分散依托断墙、倾倒的木柜隐蔽，枪口对准巷口的方向。

　　陆恒靠在残墙之后，慢慢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右臂的伤口一动就扯着疼，他浑然不在意，视线牢牢锁死巷口。

　　没过多久，皮鞋踩踏泥水的声音清晰传来。

　　几个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谨慎地走入这条街巷，钢盔压得很低，目光四处扫过废墟，领头的士官抬手比划，示意手下散开搜索。

　　陆恒缓缓吸气，稳住发抖的指尖。

　　不能太早开枪。要等他们再靠近一些，尽量一次多放倒几个，争取给老周他们，多挣一点逃生的时间。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远处，持续不断的炮响隆隆传来，那是淞沪主战场不曾停歇的厮杀。三十万将士守着这座城，守着身后千里国土，他们每个人，都只是烽烟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忽然想起沈知予。不知道那个姑娘有没有平安躲起来，有没有躲开日军的搜捕。在漫天战火里，普通人活下去，太难了。

　　念头只是一闪，转瞬被逼近的敌人拉回现实。

　　领头日军走到距离掩体不足二十米的位置，正要抬手示意同伴搜查陆恒藏身这一片断墙。

　　陆恒低喝一声：“打！”

　　枪声骤然划破雨幕。

　　最先中弹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官，他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在积水里。其余日军立刻反应过来，慌忙寻找掩体，同时叫喊着还击，子弹噼里啪啦打在砖墙上面，碎石飞溅。

　　掷弹筒迅速架起。

　　“隐蔽！”陆恒大吼，一把将身边离得近的新兵按低身子。

　　一声轰鸣，榴弹落在不远的地方，火光炸开，泥土和碎砖四下飞溅，热浪扑面而来。

　　断后的仗，从这一刻，正式打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