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残垣遇暖    ...


  •   第二章残垣遇暖

      舰炮的轰鸣一波接着一波砸在闸北的土地上。

      每一声巨响落下,大地都跟着狠狠震颤,残垣断壁抖落漫天灰土,呛人的硝烟一波波滚向街口。陆恒半蹲在断墙掩体之后,目光死死盯着街巷通向江边的方向,耳朵分辨着炮弹的落点。

      他们临时堆起的掩体本就简陋,不过是砖石、朽木胡乱垒起来的,挡得住流弹,在舰炮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旦炮弹直接砸到这片阵地,没有人能活下来。

      “分散!不要挤在一处!”陆恒拔高声音,压过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留意两侧巷口,提防日军步兵借着炮击摸进来!”

      士兵们按着吩咐散开,一个个贴紧墙体,枪口分守各个岔口。吴顺攥着步枪缩在一堆砖块之后,脸色依旧发白,却牢牢盯着前方,没有再慌乱失神。方才陆恒那几句话,到底是在他心里钉下了一点东西。

      赵排长趴在陆恒身侧,尘土糊了半张脸,气息粗重:“这是试射,等校准完毕,炮弹就要往咱们这片街区砸。”

      陆恒低低应了一声,视线飞快扫过地窖入口。沈知予已经带着孩子们躲进地窖深处,入口暂时安静,只有零星压抑的啜泣声飘出来。

      他心里清楚,眼下是赌运气。赌炮弹不会精准落在这里,赌日军步兵不会趁着炮击同步突进。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稀疏下去。

      江上的敌舰暂时停歇,想来是等待下一步指令。街巷里一片狼藉,好几处原本还算完好的房屋彻底垮塌,路面新增不少大小弹坑,碎瓦、木梁横七竖八,往日寻常人家的烟火痕迹,转眼便被炮火碾得粉碎。

      “清点伤亡!”陆恒低喝一声。

      士兵们立刻起身查看。片刻之后,一名老兵扶着一名年轻弟兄踉跄走过来。那人姓周,大伙都叫他老周,大腿被飞溅的弹片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军装很快被暗红的血浸透,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挂满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连长,老周伤了,伤口太深,止不住血。我们没有绷带,只有一点随身带的粗布条。”

      赵排长快步上前,屈膝蹲稳,伸手用力按住伤口上方帮他压迫止血,眉头拧成一团:“这点布条不顶用。伤口敞着,泥沙混进去,很容易感染。就算暂时压住出血,往后也是死局。”

      他们本是先期开赴闸北的警戒小队,仓促遇袭,根本没有配备像样的急救物资。

      陆恒看着不断顺着指缝渗出来的鲜血,心头沉沉往下一坠。战场之上,很多时候,失血与感染,比迎面飞来的子弹更磨人。

      “我有。”

      一道清浅的声音,从地窖口的阴影里浮出来。

      沈知予缓步走出来。她避开地上尖锐的碎砖瓦,怀里还抱着先前那几本没舍得丢弃的书,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该是她从自家废墟里拼死捡出来的药包。烟尘落满她的发梢肩头,素色长衫蒙了一层灰,可脊背依旧挺得端正,不见半分仓皇。

      “陆长官,我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点外伤包扎。药包里有干净纱布、消毒的草药酊,还有绷带。”

      陆恒眉峰微蹙:“里面尚且危险,炮弹随时可能再来,你不必过来冒险。”

      “他在流血。”沈知予的目光落在老周血肉模糊的腿上,语气平静,没有激昂的慷慨,只是一句最朴素的实话,“能多拖一阵子,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我会小心。”

      不等陆恒再出言阻拦,她已经快步走到伤员身侧,屈膝蹲下身。她先抬眼示意赵排长稍稍松开按压的手,动作轻而稳,小心剪开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裤管。

      老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颤。

      “忍一下。”沈知予低声安抚,声音很轻,指尖却没有半分迟疑。她先用干净布巾拭去伤口边缘混进的泥沙,再蘸着草药酊细细擦拭创面消毒。药汁触到创口的刹那,老周闷哼一声,脊背弓起。

      沈知予手上不停,展开纱布一层层均匀裹紧伤口,力道拿捏得刚好,既能压住外溢的鲜血,又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陆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见过无数战场包扎。大多是老兵粗粗扯过布条胡乱缠上,只求暂时止血,顾不得别的。这样细致从容的手法,落在满目焦土的闸北巷子里,突兀得近乎不真实。

      她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斋里,翻书饮茶,安度盛夏。而不是蹲在废墟之上,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士兵,处理炮火撕开的创口。

      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硝烟、血腥的气息,在风里散开。

      片刻之后,包扎妥当。沈知予稳稳打了一个死结,才直起身,微微喘了口气:“出血暂时压住了。但这只是应急,一定要尽快送到后方医院。如果弹片残留在肉里,迟早会发炎化脓。”

      赵排长冲她郑重拱了拱手,平日里粗粝的嗓音放软了些:“多谢姑娘。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沈知予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撞上陆恒的视线,又飞快移开。她没有多做停留,低头收拾好药包,轻声提醒:“药不多了,省着用。我先回地窖那边。”

      话音刚落,一名沿着后街探查的士兵攥着用油布裹紧的纸条,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脸上带着急色:“连长!上游传令兵冒着炮火送过来的命令!”

      陆恒立刻伸手接过油布,拆开。纸上字迹潦草,墨水被水汽晕开一片,是指挥部传来的简短指令。

      他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大部队已经动身向闸北方向驰援,但是沿途处处遭到日军阻拦,行军迟缓,至少还要一日一夜才能抵达这片街区。援军抵达之前,他们这支小队,必须守住这条街巷,护住滞留在此地的百姓,牵制敌军。

      纸上最后一句写得直白:勿轻弃阵地,尽力保全平民。

      没有许诺补给,没有新增援兵,只有一道死守的命令。

      赵排长凑过来看完纸上文字,沉默许久,才压着声音开口:“一日一夜……就咱们这点人,这点弹药。”

      谁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陆恒把纸条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贴身收进衣襟。他抬眼望向远处江面,敌舰依旧静静泊在水上,像蛰伏待噬的野兽。

      “传令下去。”陆恒的声音平稳,清晰落到每一个士兵耳中,“分三班轮守,轮流休整。弹药严格管控,非近距离接敌,不许开火。伤兵安置在地窖靠里的位置,拜托百姓帮忙照看。”

      “是!”

      士兵应声散开,各自安排轮值。

      陆恒独自走到断墙边上,指尖下意识摸向枪托夹层里那方粗布帕子。

      原本尚且模糊的回乡念想,在炮火里越来越远。能不能熬过今天,尚且未知,何谈归期。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知予没有退回地窖深处。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和他一同望着远处滚滚黑烟,轻声开口:“援军会来吗?”

      陆恒侧过头看她。少女眼底藏着不安,却没有全然陷入绝望。

      他不想说假话哄骗她,可也不能亲手打碎这一点微弱的期盼。

      “会尽量赶来。”陆恒说得克制,“能不能守住,要看我们能不能撑住。”

      沈知予安静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把手里的药包往他面前递了递:“剩下的纱布和草药不多,如果再有弟兄受伤……你可以喊我。我就在地窖里。”

      陆恒看向那个小小的布包。

      这是眼下,她能拿出来的全部筹码。

      他没有立刻接,沉默几秒,轻轻颔首:“好。多谢。”

      沈知予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转瞬消散在硝烟里。她不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回地窖入口。

      陆恒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里冰凉的步枪。

      前路依旧凶险。敌舰、敌机、随时可能压上来的日军步兵,弹药告急,伤员新增,援军遥遥无期。

      只是这一刻,焦黑冰冷的废墟之间,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许诺,不是私情,是一份绝境之中,彼此托底的默契。

      风卷着硝烟漫过断墙,远处天际,又传来敌机引擎沉闷低沉的嗡鸣。

      新一轮的危机,正在靠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