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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房 沈砚与陆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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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尖锐得不正常的雪松气息,像一根冰冷的针,持续刺着江野的太阳穴。他抱臂靠在病房外冰冷的墙壁上,眼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有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病房里躺着陆昭,那个倒霉的、信息素莫名暴走昏迷的学生会主席。而一切的源头,是另一个Omega,沈砚。
隔着玻璃,他能看见里面那个清瘦的背影,艺术班的周予安,正坐在离病床不远处的椅子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医疗仪器单调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种紧绷的环境里,显出几分诡异的宁静。
门没关严。
江野的视线掠过门缝,能看到周予安低垂的脖颈,细碎的黑发软软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攻击力的柔和。但他握着铅笔的手指稳得不像话,下笔精准又肯定。
不知画了多久,周予安忽然停笔,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他轻轻吁了口气,开始往前翻动纸页。
沙——沙——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
江野的目光无意地跟着那翻动的纸页移动,随即,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一页,又一页。
全是同一个Alpha。
陆昭。
或侧或正,或清晰或潦草,但无一例外——每一张面孔上都刻着紧蹙的眉头。愤怒的、隐忍的、困惑的、痛苦的……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本该充满威慑力的神情,被铅笔细细剖开,定格在脆弱的纸面上,透出一种近乎被亵渎的私密感。
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攥住了江野。这感觉比空气里那缕失控的雪松味更让他烦躁。
他推开门,金属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哐”的一声,打破了病房内虚假的平静。他几步走过去,阴影瞬间笼罩了周予安和那本摊开的素描簿。
周予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点询问,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江野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他扯开一个完全没有笑意的弧度,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像冰碴:“这种无聊的变态爱好,陆先生要是知道,会亲手撕了你这本破玩意儿。”
他等着看对方惊慌失措,至少该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周予安却只是眨了眨眼,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晃动。他的视线掠过江野毫无波澜的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可是,你从没皱过眉。”
铅笔的尖端悬在半空,笔直地指向江野的眉心。
“我看了很久,”周予安补充道,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从开学典礼沈砚信息素失控,到陆昭倒下,所有人冲上去,一片混乱,再到你把他抱起来冲向医院……那么长的过程,你抱着他的手臂稳得吓人,呼吸都没乱一下。”
他的笔尖虚虚地点了点江野的眉头中心。
“这里,一直很平。哪怕现在,你明明很生气,这里还是没有一点纹路。”
江野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精准刺中要害后的、极致的警惕。他几乎要动作——
“江野!”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电子扭曲也掩不住震怒的吼声,猛地从他耳中的微型接收器里炸开!是陆先生。
“立刻!带沈砚回来!隔绝所有信息素!尤其是陆昭的!立刻!”
命令斩钉截铁,裹挟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和某种……深切的惊惧。
几乎就在指令抵达的同一瞬间——
病床上,昏迷的陆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痛苦的低吟。那股原本只是丝丝缕缕弥漫的雪松信息素骤然失去所有束缚,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狂暴地席卷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浓烈、霸道、充满了毁灭性的压迫感,医疗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Alpha信息素本能地激起江野血液里的对抗欲,肌肉瞬间绷如铁石。
“低头!”
一声急促的低喝砸过来。
是周予安。
他不知何时撕下了一张画纸,身体前倾,几乎把纸拍到了江野眼前,声音又急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力量:“装皱眉!快!”
那不是一个请求,是一个指令。一个在眼前这信息素狂暴、监控另一端暴怒的诡异绝境下,唯一一个突兀且不合理的选择。
大脑的判断快过了思维的迟疑。江野的身体先一步执行——他猛地低下头,前额几乎撞上那张单薄的素描纸,眉心习惯性地、也是依从指令地,蹙起了一个极其逼真的褶皱。
纸张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着铅笔灰的涩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外面是失控的Alpha信息素和沈先生雷霆般的怒火,里面……
里面是周予安骤然松缓下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然后,江野的指尖碰到了。
在素描纸的背面,食指指腹触碰到的区域,有一些绝非铅笔线条造成的凹凸痕迹。
那不是画上去的。
是烙印上去的。
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刺穿灵魂的预感,顺着指尖猛窜而上,击中了江野的脊椎。所有关于信息素、任务、沈先生命令的纷杂思绪瞬间被抽空,他的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那一点指尖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在震耳欲聋的仪器警报和耳麦里可能存在的、沈先生进一步的咆哮背景音里,在周予安骤然变得难以解读的沉默注视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遮在眼前的画纸翻了过来。
纸张背面朝上。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瞳孔剧烈收缩,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喧嚣。
那不是什么精心绘制的画。
那是一张照片的拓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被销毁的照片,被人用极端苛刻的技艺和难以想象的偏执,用硬笔在纸背一遍遍描摹、压刻,留下的痕迹。
影像模糊,带着旧时光的毛边和破损的印记。
背景是繁复的花园栏杆,一角模糊的秋千。
照片上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男孩。
一个眉眼冷峻,哪怕在稚龄也抿着嘴角,是他自己,江野。
而另一个,被幼年的他紧紧搂着肩膀,笑得眼睛弯起来,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的——
是沈砚。
一张早在近十年前,就应该被陆先生亲手销毁,绝不可能存留于世的合照。
它此刻,就印刻在这张轻飘飘的、刚从一本画满陆昭皱眉的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纸的背面,冰冷地、沉默地,躺在他的指尖。